王岳川:艺术美学四题

分类: 文学 作者: 时间:2019年11月25日

「王岳川:艺术美学四题」是一篇关于“艺术,社会经济”的深度文章,最早发布在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专栏),由王岳川(作者)创作而成。本文属于“天益学术,语言学和文学,文艺学”的范畴。仔细阅读本文,能够增加您社会、经济、政策等方面的知识。

艺术大于自我

艺术作为感性学本身就是世俗的,有时候,沉沦也可以成为艺术,不然就不会有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而郁达夫也是这样一位在沉沦中将伤感美和病态美发挥得淋漓尽致的有才情的作家。而宋代的婉约派代表词人柳咏、李清照亦在世俗化的活色生香的生活中描摹出了柔媚哀婉、轻灵妙曼之美。所以,人沉下去并不可怕,只要心里留一扇天窗,让艺术那烛照之光得以透过,人生的赎救就有希望。其实,人非圣贤,就算是诗仙李白也写过“云想衣裳花想容”之类的艳句奉承杨贵妃;诗圣杜甫也做了不少歌功颂德的赋文献给当时的官员。这里关键的是一个“度”的问题。

二十年前和几个学术届朋友一起看电影《荆棘鸟》。电影改编自澳洲女作家考琳·麦卡路的同名小说,描写的是神父哀怨曲折的爱情生活。神父拉尔夫在临死前对她的爱人梅吉说:“你一辈子都在诅咒上帝,但仍会得到他的宽恕。而我虽然一辈子在谦卑地侍奉上帝,却不会被宽恕,因为,我失落的一样最宝贵的东西——真诚”。

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几位朋友各有不同的心思。搞宗教的认为这是对基督教的曲解和亵渎;反对者认为这是人文主义的进步。我不想继续这种争论,我想说的是,“真诚”,这正是艺术的关键词。真诚,这正是艺术生生不息的原动力。

艺术时尚这东西实在很怪,有种风水轮流转的感觉。我在上海电视台录节目,女主持自然极为摩登。可是,令我惊奇的是,她梳着两个古代女童梳的髻子,左右两个顶在头上,有点像犄角的样子。据说,这是最时尚的发型。古典和东方而今成为时尚的风向标。我无意品评别人的发型,我只是有点担心这种发饰背后的文化取向。东方不能从自我贬损走向自我崇拜,更不能走向自我妖魔化。我要质疑的是,这个发髻是梳给谁看的?如果自己心里先潜藏了一个金发碧眼、高鼻凹目的西方观众,那这种复古就因浓郁的表演味儿而变得可笑,甚至可怜了。

艺术大于自我:艺术在乎的是独创性、心灵性,不在乎他人的意见。真正的艺术大于自我。我这个“自我”是指自我的名誉、地位、利益等等。如果总有一个小我在,艺术就成了蝇营狗苟的算计,肉身太过沉重,也就没有了自由的飞翔。柏拉图在《理想国》中将诗人的创作状态概括为“迷狂”——真正地沉入艺术,抛弃我执。我想,这是对艺术境界的很恰当的表述。

美好与沉沦

刘欢曾经这样表述他对流行音乐的感觉:“流行的东西如果不是美好的,就会成为流窜。”我知道,这是一个真正懂音乐的人说出来的话。

是的,“美好”这个品质对艺术而言太重要了,它如拱石般撑起整个艺术殿堂的灿烂穹顶。因此,著名美学家、画家康定斯基说:“艺术是人的活动。它的意义在于将光明投向人的内心黑暗中去,这就是艺术家的使命。”

每种文化都有自己的遗传密码,艺术精神的内涵要放在横、纵两轴上考察。所谓横轴是指“过去—当下-未来”的时间维度,所谓纵轴是指的是“天-地-人-神”的四重境界。这里我要强调的是纵轴的意义,只有与天地往来,才能将小我的悲哀与整个人类的命运相连,才能超越有限的世俗而贴近无限。失去了纵轴的制约,艺术将因失落了精神向度而堕落为玩闹。

有这样一种看法,认为中国美术界是在西方美术的摹品下长大的,这的确从某种程度上反映了美术界的悲哀。从真品到摹品,再到劣质的印刷品,美术的精髓在一次次的复制间流失,以至于我们对着模糊不清的图片很难有涤荡心灵的震撼感。有一次,我应中央美院副院长范迪安教授之邀,参观了院藏古希腊雕塑《萨摩色雷斯的尼开》的一个较好的摹品。走进展厅我顿时被她的壮丽摄住了,完全折服于胜利女神尼开那巨人般的形体、昂然的身姿和坚定的步伐。她临风而立,双翼鼓满了强劲的海风,飞扬的衣裙、前倾的身躯,无不流泻着万丈豪情。艺术不只需要完美的外在形式,它更要求一种强大的精神内涵。

艺术就像一座曲径交叉的花园,各种小径引领我们欣赏花园的景致。看,能欣赏平面的艺术;听,能领略音流之美;感,则是一种立体的、全方位的接受方式。我在《艺术本体论》中曾提出一个“活感性”的概念,意指一种活生生的感性,调动起视、听、触等等官能进入艺术的境界。不过,时下,审美的感性正向审丑转变。我真的担心自己努力发展起来的一点对美的感受力被当代艺术之丑所侵蚀。这是一件很可怖的事情。

细节在艺术中是最有生命力的部分,对它的体验要建立在人的全面发展的基础上。我们这一代人在青年的时候误读了“全面发展”的含义,以为什么都学就是全面发展。于是,音乐、美术、书法都进去摸索。现在大家都只学一件事情,那就是如何赚钱。于是,生命也变得简约了许多,有点像压缩饼干,干巴巴的,枯涩的味道。

有鉴于此,我一直在思考几个问题:为什么古希腊的艺术那么自然健康,生机勃勃?为什么中世纪的艺术那么沉滞呆板?为什么蒙那丽莎的微笑那么神秘缥缈?为什么现代艺术那么沉重痛苦?为什么后现代美术如此支离破碎、光怪陆离?

这里牵扯到本体论的问题。古希腊艺术崇尚自然本体论,追求和谐之美。古代先民用质朴的眼光观察世界,他们惊讶于自己身体所蕴涵的力与美,并热情地歌颂这毫不怪诞的壮丽与毫不怯懦的英勇。中世纪艺术为神学本体论所笼罩,上帝成为永恒和绝对之美,人的肉体和现世生活变得充满罪感,再也无法呈现出古希腊曾有的那种健康活力。到了文艺复兴时期,理性成为新的本体论,“人”这个一度失落的主题被重新发现。但只要神的影子还在,人对自己的表现就总显得局促不安、羞羞答答。所以,蒙那丽莎的微笑不可能明朗,她只有走向神秘和幽微。

现代艺术是情感本体论的产物,艺术开始关注人的内心世界。画家不再追随自然,他们与自然平行着工作,表现自己对人生的理解,借艺术超越苦难深重的现实。一去不返的童年,奇异诡吊的梦境,残酷的战争,无情的疾病和令人窒息的死亡都成为画家表现的对象。后现代艺术是本能本体论的体现,将欲望外化并投射到机器上,成为许多后现代作品的创作思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是一些年前,我在圆明园遇到的一位画肠子的艺术家。他的画既像纠结扭曲的肠子,又像大工业生产时代的机器管道。这就是后现代的艺术,人体的下半身是他们锁定的目标。有人说,上半身写作是虚伪的,我想问的是,难道下半身写作就真实么?正像弗洛伊德对达利的评价——“你的画令我感兴趣的,不是无意识而是有意识。”以虚伪为真实,不仅是最大的虚伪,更是对真实的谋杀。

几千年过去了,艺术本体论一步步从无所不包的自然下降为悬在人类头上的神灵,再降为人类的头脑,继而是人的心,最后终于降到了人的下半身。本能的欲望被无限地夸大,并毫无节制地弥漫开去。在欲望的迷雾中,后现代艺术成为一种捣蛋解构的艺术,除了颠覆和平面化,似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存在的理由。要知道,轻易被记住的,也会同样轻易地被遗忘。于是,我得问问,在美好走向沉沦的途中,艺术能记住什么?历史又能记住什么?

反者道之动

老子的这句话,我把它看作艺术的一大原则。

艺术是对身体的反动。据说人的寿命和腰围成反比,这就要求人们必须节制食欲,多做运动。而艺术更是在对身体的压榨、摧残中追求极限的超越。优秀的体操运动员可以腾空而起,旋转1080度,甚至有人宣称自己可以把这个记录刷新为1440度,即腾空4周。大书法家张芝、王羲之练字练到了“水池尽黑”的程度,而民国有个叫唐驼的人为了超越王羲之,只身进入阁楼,直写得蓬头垢面、夜不能寐、手指皆黑,四十年不下楼,直到将自己写成了驼背,还是没能突破。原因就在于他人为地切断了与传统、与生活、与大师的联系。

艺术是对时空的反动。艺术的境界是物接天涯的境界,艺术的魅力来源于对时空的抽象化处理。正是对物理时空的反动,使艺术在张力中获得了自由精神,实现了对日常生活的时空超越,而获得心灵广袤无边的时空境界。

艺术是对死亡的反动。“三不朽”是儒家文化的一个重要概念。《左传·襄公十四年》中记载孙叔豹自云听古人说过:“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立德、立功、立言遂成为中国古代知识分子追求的终极目标。在我看来,所有的艺术都是一种对“言”的崇拜。艺术正是凭借“言”的力量,使自己获得了超越个体生命的价值。这一点曹丕在《典论·论文》中早已论述的非常清晰:“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显而礼,不以隐约而弗务,不以康乐而加思。夫然,则古人贱尺璧而重寸阴,惧乎时之过已。而人多不强力;贫贱则慑於寒,富贵则流於逸乐,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日月逝於上,体貌衰於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融等已逝,唯干着论,成一家言。”

艺术是对肉身飘逝的反动。记得小的时候,看见桌上一本厚厚的台历,翻着翻着就到底了,我悚然一惊——这一年又飘过去啦!终于明白了时间飘逝的可怖:曾经青春的笑脸,健硕的身体都在岁月中慢慢消磨、飘逝,而艺术正是面对生命的无可奈何的零落而唱起的挽歌。

其实,要将反者道之动推行到底的话,那么,“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写作亦是一种变相的自杀,而日复一日的思考活动正是在生命长河中自我切割的方式。我想起来尼采的一句话:最好是不出生,如果不能不出生就早死。不能早死,就热爱艺术吧!聊备一格吧。

领悟时间的艺术

曾经读过一篇俄国作家的短篇小说《最后三分钟》,震撼莫名。小说写一个20岁的囚犯即将被处以极刑,距离生命的尽头只有三分钟了。这时,他想,以前我从来都昼伏夜出,从没好好看看蓝天,于是,他抬头望了望天空,觉得天是那样的碧蓝和无垠。而后,他想到了以前忙着逃窜,从没好好看看大地,于是,他低下头,发觉大地是那样的质朴坚实又充满生机。最后,他想看看自己的双亲。他发觉被父母爱着是件如此美好的事情,可惜,自己再也无法报答他们了。他闭目安然地等待着死亡。这时,大赦令到了,他与死亡擦肩而过,偷盗的生活得以继续。到了60岁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儿。这次,他他因多次犯罪再次被押上了断头台,死亡之神不会再放过他了。站在行刑架上他回忆自己的一生,不由仰天长叹:我一生浑浑噩噩,真正生活过的时间,只有那临死前的三分钟啊!

其实,艺术的使命就是给每一个入场者这样的三分钟,去质疑日常生活的不合法,去怀疑金钱、名誉、权力等等我们倾尽一生为之奔走呼号的东西的真实价值。在世俗中久浸的生命将在艺术的涤荡下得以澄清,而不堪重负的疲惫的心灵将得到诗意的栖居。

时间构筑了生命,如果给时间分类,会发现我们生命中的时间有四种:物理时间、心理时间、宇宙时间和梦幻时间。

物理时间是钟表上显示的时间,秒钟、分钟、小时、日、月、年……他们是生命的刻度。心理时间是我们心理感受到的时间,爱因斯坦讲得很清楚了,当你和一位年轻美丽的异性约会时,一小时会像一秒钟那么短,可是,若是约会的对象换成一个老丑的人,一秒钟会变得像一个小时那么长。宇宙时间是一种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融千年于一瞬的时间观念。《红楼梦》之所以伟大就是因为它不是为一个林妹妹而哭,而是为天下所有的女子哭泣(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梦幻时间以陆机《文赋》里描写的“精鹜八极,心游万仞”为代表,在意识的流动中,时间空间得以自由切换。好莱坞的时间就是一种典型的梦幻时间。

艺术究竟是什么?艺术精神是什么?我想,这是我们要回答的最关键的问题。艺术以体验为核心。艺术不是认识,也不是理解,它是“体”和“验”。没有身体加入的“体”和心灵之“验”是超验,是一种轻飘飘的想当然。

艺术以肉体的痛苦换得精神的超越,这个过程往往是极其艰难、甚至是沉重的。米开朗基罗独自一人,历时四载有余,绘制了西斯廷礼拜堂天顶上的壁画。等到壁画完成的时候,他的脊背再也无法伸直。我不是这样的大师,但也曾经为了画好油画连续站了12个小时。画完整幅画的时候,唯一的感觉是能坐着真幸福。舒曼曾经为了加强手指的力度而练残了两根手指,我还算爱护手指,但也曾有过为了能卖一架手风琴打工数月的经历。看着现在的孩子,被家长逼着学钢琴,却是一百个不情愿的样子,真觉得实在太不懂“珍惜”二字的重量。

“技进乎艺”,芭蕾舞演员那轻盈的姿态、飞翔的舞步的背后是伤痕累累的双脚,书圣王羲之那惊若蛟龙的妍丽行书的背后是整整一池由绿染黑的墨水。离开了技,艺就成了无水之源,无本之木。艺术在技艺之上,要求一种灵动的情致。

写诗忌讳太过具象,写书法忌讳呆板拘凑。举例说,我去秦皇岛参加一次笔会,一位82岁高龄的书法爱好者对我说:“我写了一辈子字,就是打不开。”我看着他写字的姿态明白了症结所在,他笔握得太拙,手腕的运动便被限制住了,写出的字自然没有纵横驰骋的之感。面对这样的年纪,我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拿起了笔,用手指衔住毛笔上端,沉肘挥腕,开始书写。于是老者豁然开朗。对艺术精神的体验就在饱蘸墨汁的狼毫与镇尺下的徽宣相触的那一刻,就在从心底翻涌而上的情致从手腕泻出传至笔杆的一刹那,就在寻寻觅觅一生而机缘顿悟灵感喷涌的那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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