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士林:酒与美

分类: 文学 作者: 时间:2019年12月17日

「赵士林:酒与美」是一篇关于“众生诸相,社会经济”的深度文章,最早发布在(专栏),由赵士林(作者)创作而成。本文属于“天益学术,哲学,美学”的范畴。仔细阅读本文,能够增加您社会、经济、政策等方面的知识。

  海外学人李欧梵有言——中国人喜欢在饮酒中寻求精神享受,西方人喜欢在做爱中寻求精神享受。于是中国多酒艺术,西方多性艺术。其实西方人同样喜欢在饮酒中寻求精神享受,同样多酒艺术。贝多芬就非常喜欢饮酒,临终前订的葡萄酒送晚了,他说道:“真可惜,来迟了!”竟成了最后遗言。叱咤风云的裴多菲也高唱着:“一杯消灭了忧愁,我的生命就欣欣向荣……”更何况西方还专门设个酒神狄奥尼苏斯!时下学人作中西文化比较,常喜存异,绝少求同,可谓片面矣!其实探讨一下不同地域民族文化上的同,同样有意义。这是题外话,不多谈。且说中国,李欧梵言之不谬,饮酒,确乎是中国艺术(特别是文学)的一个永恒主题。从先秦《诗经》的“我姑酌彼兕觥,唯以不永伤”到今天《祝酒歌》的“美酒飘香呵歌声飞,朋友呵请你干一杯”,中国人的喜怒哀乐,常在酒中沉湎、挥发,常在酒艺术中宣泄、表现,连最正经的孔夫子也说:“惟饮酒无量,不及乱”。何以如此?酒中有美矣!

  一般地讲,中国人的饮酒,不似俄罗斯人的酗酒。酗酒,粗俗,狂暴,摧残生命,为“及乱”焉,自然无美可言。然则酗酒非饮酒也。中国人的饮酒,有风格,有意境,抚慰灵魂,激活生命,微醉微醺中同了天地,合了物我,酽酽酒香里酿出一个审美境界。人说:“四时春富贵,万物酒风流”,良有以也。

  饮酒的风格或意境,大致有六——

  渊明型的闲适。“有酒有酒,闲饮东窗”、“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竹篱茅舍,悠悠南山,一杯在手,超尘绝俗。“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渊明的饮,是挣脱羁勒,摒绝恶浊,于山醪野酿中求得一种归真返朴的闲适。

  太白型的飘逸。“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饮中月,月中饮,酣酣醉态中自可襟抱明月,飘飘欲仙,于是才有“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飘逸则有豪放,有高举,太白的饮,是飞三百杯,销万古愁,在飘逸中追求一种“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豪放高举。

  东坡型的旷达。“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哺糟啜醨,皆可以醉。果疏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无往而不乐!”参透了人生,参透了宇宙,深深地悟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深深地悟道:“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于是,东坡的饮,无适无莫,随遇而安,表现了一种澄朗和静的旷达情怀。

  务观型的激壮。“起倾斗酒歌出塞,弹压胸中十万兵”、“悲歌击筑,凭高酹酒,此兴悠哉!”务观爱国情深,报国心切,长仰慕“出师一表真名世, 千载谁堪伯仲间”、因此,虽说是“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壮志未酬,却仍旧“壮心未与年俱死,死去犹能作鬼雄”。醉里灯剑,是为同调,壮怀激烈,引觞抒志。务观的饮,激壮的饮,大概是最积极的饮。

  易安型的沉郁。“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易安常离不开一个“愁”——“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确乎是“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然而易安的愁,是家愁,亦是国愁,是悲郁的悼思,亦是沉重的追求。因此,易安的饮,是黄昏的饮,凉夜的饮,凄风苦雨中沉郁的饮。

  子京型的流连。“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汲汲顾景惟恐不及,是为流连光景的饮。然而“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实在太美,叫君如何不流连?未可厚非。饮中同调尚有: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末流不好:“者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那边走,者边走,莫厌金杯酒。”

  以上种种,当无封闭。闲适者有时沉郁,沉郁者有时激壮,激壮者有时飘逸……要之,饮酒的风格或意境,总和人品的风格或意境交相融和。浅斟低酌也罢,飞觞豪饮也罢,酒香杯影中总寄托着特定的情思意致,总表现着特定的风神品貌。于是才有酒中的美,美中的酒,此为“浊醪妙理”。行尸走肉,酒囊饭袋,利禄之徒的酒,当然不会有此妙理,因此也不会有美。

  饮酒须醉。陶渊明是“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李太白是“但愿长醉不愿醒”,苏东坡是“夜饮东坡醒复醉”,辛稼轩更是醉态可掬——“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这醉自有不同的缘由寄托,然全不应为酗酒的醉。我常想,古人的醉若如今人酗酒的醉,头痛欲裂,口沫翻溅,恨不得五脏六腑一齐吐出,哪里还有审美韵趣?哪里还会诵歌追怀?大约古时的酒和今天的不同,醉倒也很舒服。本来酒这东西充饥不如粮,解渴不如水,造它出来应派别样用场。这别样用场妙在一个醉,醉中有感性的激活,醉中有隽永的理趣。感性中积酿着理性,方为审美醉态,大约古人的醉,多是这般醉态。奈何今天没有古时醉而无不适的好酒,只好量上斟酌。莫多饮,莫不饮,不饮无感性激活,多饮无情思理趣。适如人生,莫多欲,莫无欲,无欲为禁欲主义,多欲为纵欲主义——微醉微醺,恰到好处,斯为美矣!

  尼采大谈酒神精神和日神精神,视为艺术两大特征。中国人的饮酒,却能将酒神精神化为日神精神,“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便是。微醉微醺,是为酒神精神渗和着日神精神,是为中国艺术的基本审美风貌,缺点欤?优点欤?

  饮酒,指点人生,启迪艺术,化归审美,然而终不能只是饮酒。太白也有“停杯投筋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酒是商品,要用钱买,饮酒的实现,先需有各种创造活动。只是饮酒终要无酒可饮,饮酒的美,也就成了泡影。斯理明焉,无须多赘。

  期期已知天命,学问无甚长进,却自以为悟得酒中有美。于是酒后胡言,聊以自慰,愧哉愧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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