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阳:芝大的酒吧

分类: 哲学 作者: 时间:2020年02月13日

「甘阳:芝大的酒吧」是一篇关于“芝加哥大学,社会经济”的深度文章,最早发布在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专栏),由甘阳(作者)创作而成。本文属于“天益学术,哲学,哲学专栏”的范畴。仔细阅读本文,能够增加您社会、经济、政策等方面的知识。

  芝加哥大学校园内近来传得纷纷扬扬的一个谣言是,陪伴芝大已经整整五十年的吉弥思酒吧(Jimmy’s)就要倒闭了。后经证实方知不是永远关门,而只是从5月下旬起要关门六个星期以上。虽然是一场虚惊,但由于关门时间正好赶上学期末,仍然引起许多人的不满,因为芝大的人在学期末照例是非去吉弥思酒吧聚会不可的。

  所谓吉弥思实在是一个很不起眼而且非常简陋的酒吧。它孤伶伶地坐落在一个街角,不知道的人很少会注意到这是一个酒吧。推门进去,光线灰暗,烟雾腾腾,十足下等酒吧的模样。但尽管如此,它不但是芝大学生的最爱,而且许多名流教授也常常光顾。例如大名鼎鼎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索尔·贝娄,在还没有离开芝加哥时就常常到这里来。不过教授们一般都是在下午来,那时比较安静,一到晚上,那就完全是学生的天下,整个酒吧沸沸扬扬,一片喧嚣之声。而且里面除了最小的一个房间以外,其他都是抽烟区,奇怪的是许多人平常一点儿烟都受不了,在吉弥思的烟雾笼罩下却个个神色自若!

  这么一个下等酒吧居然成为芝大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其原因盖在于芝加哥大学的校区乃是出名的沉闷、无聊、枯燥,几乎谈不上有什么娱乐场所,就是饭店也没一家好的,都只是随便吃吃的那类。也是为此,芝大曾多次有迁移校址之议,因为许多人担心校区如此boring,很难吸引到学生来就学。但芝大历史上最有名的校长哈钦斯(Robert Hutchings)却有一套奇怪的理论,他的传世名言之一是不止一次地说过:你们知道芝大为什么学术第一流吗?就是因为大家都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因此只能再回图书馆!

  这话大家都只当是笑话,但对哈校长却似乎不然。他是美国高等教育史上最有名的大学校长之一,三十岁不到就出掌芝加哥大学长达二十余年(1929—1951),有他自己非常独特的一套大学理念。例如芝大从前本来是全美橄榄球的常年冠军,哈校长上台后却说大学搞什么体育,解散了橄榄球队,从此芝大的体育一蹶不振。直到今天,从哈佛等外校转过来的人想要游泳都会苦笑,因为两个游泳池没有一个是标准的。

  芝大的人往往觉得芝大其他不行,但学术天下第一。常举的理由有两点,一是芝大获得诺贝尔奖的人数绝对压倒世界上任何其他大学;二是就美国而言,名校虽多,一般都形不成学派,只有芝加哥大学历来出学派,较早的有芝加哥社会学派,后有芝加哥经济学派,政治哲学有独树一帜的施特劳斯(Leo Strauss)学派,芝大法学院则是今日所谓“法学与经济学运动”的发源地,此外还有哈校长留下的怪物:全美独一无二的“社会思想委员会”(Committee on Social Thought)。芝大的书店

  至今尚记得,我刚到芝加哥大学时,第一次见到我的老师爱德华·席尔斯(Edward Shils),他就带我去芝加哥大学有名的“合作书店”(Seminary Co?operative Book Store)。以后席尔斯先生曾不止一次说过,他去过世界各地无数的书店,但都不如芝大的这个书店那么方便,那么实用。

  我去过的书店肯定不到席先生去过的百分之一,但我也同样深信不疑,芝大的这个书店可能是天下最好的书店。这个书店的最大特点在于其经理人员对当代学术发展的了解非常内行,对学术著作有很强的判断力。总经理Jack本身是芝大的博士,他和席尔斯先生是邻居,也是知交,席先生常常开玩笑说芝大应该授予Jack五个博士学位才对得起他,因为Jack几乎对所有学科都有相当广泛的了解,在他的领导下,这个书店进书的眼光确实绝对一流。尤其新书陈列部,虽然面积很小,但却几乎可以说是当代学术发展的一个缩影,如果你常年每周或每两周去逛一次“合作书店”,保证会逐渐丰富你对当代学术大势的基本了解。

  所谓“合作书店”是名副其实的集体合作社。它基本上是六十年代学生运动民主实验的产物,其所有制不是私人拥有,而是合作社成员集体所有的,其经营也不是以盈利为目标,而是以方便所有会员的购书需要为目的。目前大概有会员四万多人,其中芝加哥大学的每个教师和学生大概都是会员。每个学期前夕,书店的一项业务是把芝大每个教授开课所用的教科书和参考书按教授姓名字母排列专栏陈列,极为方便学生们一次找到所有需用的书籍。

  合作书店实际上非常简陋,整个书店都在一个地下室。进去不但感到面积不大,甚至通风都不是太好,尤其所有过道的空间都非常局促,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一般来说,像我这样的老顾客会避免在每个学期的第一个星期去光顾,因为那时不但因为人太多而使你不可能有“逛书店”的闲适心境,而且买一本书都要排很长的队等待付款,非常破坏买到一本好书的心情。

  席尔斯先生在世时,通常喜欢在上完课以后回家的路上顺便去这个书店。我有时陪他一起去,但我的印象中,至少在他和我一起逛书店时,他似乎从来没有买过一本书。唯一的例外是他第一次带我去时,说?买一本书送我,买的是奈特(Frank Knight)的《自由与改革》(Freedom and Reform)。他好像并没有特别解释为什么买这本给我,只说奈特是他的老师,而且也是“社会思想委员会”的创办人。

  即将离开芝大了,我发现自己最恋恋不舍的就是这个我曾消磨过不知多少时光的小小“合作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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