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远招:论ontisch——关于海德格尔哲学中一个重要概念的理解和翻译

分类: 哲学 作者: 时间:2020年02月09日

「舒远招:论ontisch——关于海德格尔哲学中一个重要概念的理解和翻译」是一篇关于“海德格尔,社会经济”的深度文章,最早发布在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专栏),由舒远招(作者)创作而成。本文属于“天益学术,哲学,哲学专栏”的范畴。仔细阅读本文,能够增加您社会、经济、政策等方面的知识。

  关键词:ontisch;存在的;存在者层次上的;存在;存在者;此在

  摘要:ontisch是海德格尔哲学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对它的不同理解和翻译,涉及到对海德格尔整个哲学思想的把握。在国内学术界,这个词一般被翻译为“存在者状态上的”或“存在者层次上的”,后面这种译法为《存在与时间》的中译本更多地采用。诚然,在海德格尔哲学中,ontisch作为一个形容词,后面可以跟“研究”、“发现”、“科学”、“概念”等不同的名词搭配,这类研究等等确实是关涉存在者的,而ontologisch则是关涉存在者的存在的。但是,笼统地把它翻译为“存在者层次上的”,容易产生歧义:既可以指某种研究或科学只达到对存在者的把握,也可以指作为某种研究之对象的存在者处在存在者层次上。事实上,当ontisch跟“状态”、“结构”等名词搭配时,人们还把这个词翻译为“在存在者层次上的”,就不再是指某种研究只达到对存在者的把握这个意思了,而就是指某个被研究对象处在存在者层次上。把ontisch翻译为“研究存在者的”或“存在者论的”倒是能明确地体现出某种研究只达到对存在者的把握这层含义,但是,这种译法却不能翻译die ontische Verfassung des Daseins、die ontische Struktur des Daseins等组合词。它们原本就是指此在的存在状态或存在结构,如果把ontisch翻译为“存在者层次上的”或“存在者状态上的”,就恰好把此在的“存在状态”或“存在结构”都遮蔽了。于是,原本属于海德格尔基础存在论之对象的此在的存在(Sein),即生存(Existenz),就统统被降格为“存在者”(Seiende)了。这样翻译,违背了海德格尔的本意,而且也会使许多中译文难以为读者所理解。ontisch按照德文词典的释义,本来就是“存在的”或“存在上的”意思,就按照词典上的解释来翻译,不仅不会犯混淆存在和存在者层次的错误,而且会使人们更清楚地认识到:一种只关涉和研究存在者的研究或科学,恰好就是此在的含糊的存在领会,就是此在的独特的存在方式或生存方式。

  在把握海德格尔哲学时,中国学者会遇到一个无法摆脱的困难:他的许多德文术语,很难找到相应的中文表达。众所周知,Sein这个词该译为“是”还是“存在”,相应地,Ontologie译为“本体论”即可,还是译为“存在论”为好,还是像王路教授坚持认为的那样,只有译为“是论”妥当,学者们已有大量重要的讨论。在我看来,如果把Sein翻译为“是”,那么Ontologie当然翻译为“是论”比较对称。但是在具体翻译实践中,把Sein一概翻译成“是”显然有些困难,例如,如果在一个句子中同时出现Sein和ist两个词,如果它们都被译为“是”,在汉语中就必须作出特殊处理,如加上括号附上原文之类,否则读者就难以区别这两个“是”。再说,Sein确实也有“存在”的含义。所以,本文不参与这场讨论,而是试图进一步探讨跟Sein和Ontologie相关的两个重要的形容词ontisch和ontologisch。

  ontologisch这个词不难翻译,相对而言也好理解:如果Sein译为“存在”,Ontologie译为“存在论”,则ontologisch很自然可以理解并翻译为“存在论的”或“存在论上的”;如果Sein译为“是”,Ontologie被译为“是论”,那么ontologisch就可以译为“是论的”或“是论上的”。我相信,学者们对ontologisch这个词的翻译,不会有什么分歧。但是,在阅读《存在与时间》的过程中,我发现译者一方面把Sein统统译为“存在”,把Ontlogie一概译为“存在论”,把ontologisch译为“存在论的”或“存在论上的”,但惟独对ontisch这个词的翻译显得很独特,它并没有像人们通常很可能理解的那样,被当作Sein的形容词形式,译为“存在的”或“存在上的”,而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被译为“存在者层次上的”或“在存在者层次上的”,在很少数的场合被译为“研究存在者的”,如die ontische Wissenschaften就被译为“研究存在者的科学”。[1](P13)这种译法,当然有海德格尔本人的意思作为根据,但是我总觉得在许多场合令人难以理解,例如,der ontische Vorrang der Seinsfrage被译为“存在问题在存在者层次上的优先地位”,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什么叫“在存在者层次上的优先地位”?非常令人费解。由于ontisch这个词大量出现在《存在与时间》中,所以就有许多令人费解之处了。这是我在本文中试图专门探讨ontisch的原因。

  一、中译者对ontisch所持理解的文本依据

  在《存在与时间》中译本(修订版本)的附录一中,译者对一些重要的译名作了专题讨论,其中也包含了对ontisch这个词的译法的说明。在申述了Ontologie这个词翻译为“本体论”不如翻译为“存在论”之后,译者接着写道:“既然把Ontologie译作‘存在论’,ontologisch就译为‘存在论的’,按说,ontisch就应当译作‘存在的’。然而这行不通;在海德格尔那里,ontologisch才是关于存在的,ontisch涉及的则是存在者层次上的各种性状。而且,ontologisch和ontisch的区别,der ontologische Unterschied或‘存在论区别’,是海德格尔哲学里头一个重要区别。于是,我当时在中译本里就追随熊先生把ontisch译作‘存在者状态上的’。”[1](P496~497)

  这段话表明,译者意识到了如果要保持ontisch和ontologisch的对称性,ontisch就应该译作“存在的”,但是,由于ontisch不是关于存在的,而是关于存在者的各种性状的,而这个存在论区别又为海德格尔特别看重,所以才在最初的译本里,追随熊伟先生把ontisch译作“存在者状态上的”。这种译法,译者说是“煞费苦心地采用的”,译者实际上对此译法也颇有怀疑。译者问:海德格尔认为Ontologie应该是研究存在的,我们就把它译作“存在论”,海德格尔又认为传统上的Ontologie实际上是研究存在者的,那我们就把它译作“存在者论”吗?这样提出问题,表明译者觉得把传统Ontologie译为“存在者论”似乎有些可疑。

  尽管译者自己对把ontisch译作“存在者状态上的”有些怀疑,因为它失去了同ontologisch的“字面上的对称性”,但是,在修订译本中,译者虽然放弃了“存在者状态上的”这个译法,但是并没有采纳“存在的”这个在字面上对称的译法,而是采用“存在者层次上的”这个不对称的译法。译者的主要理由依然是:海德格尔把ontisch理解为“关涉存在者而非关涉存在的”,所以译作“存在上的”正好拧了,一定造成混乱。

  从以上译者的说明中我们得知:尽管ontisch被译作“存在者层次上的”,但是实际上,ontisch并非指作为某种研究或理论之对象尚处在存在者层次上,而是说某种研究或理论(如传统的Ontologie),是一种只涉及存在者而未达到存在本身的研究或理论,换言之,所有只研究存在者的理论,都是ontisch,而海德格尔心目中真正的Ontologie,必定是研究存在的,于是,ontisch和ontologisch实际上还是获得了一种“对称性”:它们分别是两种不同类型的研究或理论的形容词,其研究对象分别处在Seiende和Sein即存在者和存在两个不同的层次上,对象的两个层次和研究的两个层次是对应的。

  译者的这种理解是否有根据呢?我在此首先提供国外学者对ontisch的一种解释,该解释似乎确实在支持中译者的理解。美国学者Michael Inwood在其编写的海德格尔词典(A Heidegger Dictionary)中解释ontology and fundamental ontology这个词条时写道:“Ontology是‘对作为存在者的存在者的研究’(study of beings as such),不过,它也可以成为一种‘部门存在论’(regional ontology,关涉诸如数目、空间的存在(Being)或本性(nature),或者是一种文献的工作。同这类存在论的(ontological,ontologisch)研究(inquiry,Forschung)相对照,非哲学的数学家、几何学家或语文学家的研究和发现,则都与存在者(beings)相关,而与它们的存在(being)无关,因而是ontisch探究和发现。”[2](P147)概言之,die ontische Forschung是只涉及到存在者的研究,ontisch在此当然意味着“研究存在者而非研究存在的”。

  应该承认,这种解释确实有文本上的依据。例如,在《存在与时间》的导论(Einleitung)的第三节“存在问题在存在论上的优先地位”中,海德格尔把“实证科学的ontisch发问”(das ontische Fragen der positiven Wissenschaften)与“存在论的存在论的发问”(das ontologische Fragen der Ontologie)相对照,并声称das ontologiische Fragen要比das ontische Fragen要更加始源(当然,这两种发问方式比起海德格尔的存在问题[Seinsfrage]来,毕竟层次为低,因为这里的存在论并非指海德格尔自己的基础存在论——Fundamentalontologie,而谈到的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和康德等人的存在论,这种存在论还没有追问一般存在的意义)。[3](P11)在这里,海德格尔说实证科学是在把存在者如此这般地作为存在者来研究的,尽管它们业已在一种存在领会中运动了,但是,它们的基本概念,毕竟是由先行的存在论的研究创造的,而这种存在论的研究,不外乎是根据其存在的基本状态对存在者的解释(als Auslegung dieses Seiende auf die Grundverfassung seines Seins),实即对存在者的存在的的基本状态的解释。海德格尔确实把柏拉图等人的存在论,当作先行于实证科学的、为实证科学奠基的一种更根本性的研究。他还把实证科学叫做die ontische Wissenschaften。当然,明确提出存在的意义问题,在他看来又不仅是实证科学的可能性的先天条件,而且是传统存在论的可能性的先天条件,这就是存在问题在存在论上的优先地位的含义。

  在《存在与时间》的正文中,海德格尔在许多地方把ontisch和ontologisch作为形容词放在诸如研究(Forscung)、发现(Entdecken)等名词之前,认为ontisch研究对象只达到存在者层次,ontologisch的研究对象则是存在者的存在。

  例如,在正文第十一节(见第一部第一篇第一章)论及对原始此在的生存论分析和解释时,他就用das ontische Entdecken这个词来指称人种学的发现,而人种学又属于实证科学。他认为从时间上来,作为实证科学的人种学的研究成果,往往是在对原始此在的生存论分析工作之前就进行了的,因而哲学的ontologisch工作,可以被看作是对人种学的das ontische Entdecken的“重复”,和在存在论上的更透彻的纯化。他在此处还说到:尽管存在论的提问(die ontologische Problematik)相对于die ontische Forschung的形式上的划界是容易作出的,但是,要贯彻和启动对此在的生存论分析,却始终存在着困难。显然,跟导论一样,海德格尔在此把人种学等实证科学的研究,同对此在的生存论分析作了形式上的划分,这两种类型的研究的层次是不同的。[3](P51)

  一个更明确的例子,可以在正文第十四节(见第一部第一篇第三章)找到。在这里,海德格尔论述一般世界的世界性理念(die Idee der Weltlichkeit der Welt überhaupt)。

  他说,在-此-世界-存在(das In-der -Welt-sein)是此在的基本状态。这个在-此-世界-存在,首先应该着眼于“世界”这个结构环节而得以廓清。他提出,要把世界作为现象(Phänomen)来加以描述。而这是什么意思呢?他认为第一步,就是让人看,看在世内“存在者”那里自我显现出现来的东西。也就是首先罗列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的这类东西:房子、树木、人、山等等。我们可以描绘这个存在者的外观,并叙述在这个存在那里和随同它而发生的事件。海德格尔把这种描写和叙述,当作前现象学上的(vorphänomenenologisch)“事务”,认为在现象学层次毫不重要。他写道:“这种描写停留在存在者上。它是ontisch。然而被寻求的,却是存在。”[3](P63)这里,显然把ontisch描写,跟vorphänomenenologisch描写放在同一层次,两者是同义的,它们都没有达到对存在的把握。所以,海德格尔认为要把世界作为现象来描述,第二步,就是要展示现成存在于世的存在者的存在,这就是对世内存在者的存在的存在论解释。可见,对世内存在者的ontisch描绘,在层次上要低于对这个存在者的存在的ontologisch解释。当然,这两种对待世内存在者的态度,说到底尚未涉及到“世界”现象本身,它们是两种通往“客观存在”的进路,但是已经以不同的方式预设了“世界”。所以,即使是对世内存在者的存在的解释,也不等同于对“世界”本身的存在论上的追问。

  在这里,海德格尔进一步说到“世界”的四种歧义:1.世界被作为ontisch概念,意指可以现成存在于世界内的存在者的全体;2.世界充当ontologisch术语,意味着世内存在者的存在;3.世界复又在ontisch意义上得到理解,但现在不再意味着从本质上不是此在的、在世内可以照面的存在者,而是被理解为一个事实上的此在作为此在“生活”“于其中”的东西;4.最后,世界指称的是存在论的-生存论上的世界性概念。[3](P64~65)在这里,ontisch跟存在者相关,ontologisch跟存在者的存在相关,这个意思讲得非常清楚。

  根据上述叙述,我们可以确信:在海德格尔哲学中,ontisch作为一个形容词,后面可以搭配研究、发现、科学、概念等多个名词,这类研究确实是指向存在者的,而ontologisch研究则是研究存在者的存在的。

  二、Ontisch中文译法存在的问题

  现在要问:既然ontisch研究是关于存在者而非存在者的存在的,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根据它的研究对象,把它翻译成“研究存在者的”,乃至于译成“存在者论的”呢?我认为,在某些文本段落中,这样译确实不会给读者的理解带来困难,而且可以非常清楚地交代出ontisch研究只达到存在者层次这层含义来。例如,die ontische Wissenschaften这个词,译成“研究存在者的科学”,人们就明白了实证科学的对象是存在者。另外,像das ontische Entdecken、die ontische Abschilderung、der ontische Begriff、in einem ontischen Sinne等词,如果译成“存在者论上的发现”、“存在者论上的描绘”、“存在者论上的概念”、“在一种存在者论的意义上”等等,其含义也是明确的。

  但是,尽管中译者把ontisch理解和解释为“研究存在者的”或“存在者论的”,但是,在具体翻译过程中,却并没有如此来译,而是在绝大多数场合译成“存在者层次上的”。这种译法,在含义上不像“研究存在者的”那样明确,因为“存在者层次上的”既可以指一种研究只达到存在者层次,也可以指作为某种研究之对象的存在者处在存在者层次上。在第一种含义中,ontisch作为形容词在修饰诸如研究、科学、发现等名词,在后一种含义上,ontisch作为形容词在修饰这类研究、科学和发现的对象。显然,说一种研究只达到对存在者的把握,因而只达到存在者层次,并不等于说,某个被研究的对象处在存在者层次上。我们既可以根据研究对象的不同把两种不同类型的研究分成两个层次,也可以直截了当地就对象在层次上作出区别。如果我们坚持认为,ontisch始终只具有第一种含义,那么,把它译为“存在者层次上的”就很容易使读者产生迷惑,因为在字面上,读者从“存在者层次上的”很可能更容易看出后面一种含义。

  为什么译者要采纳“存在者层次上的”这个含义模糊的译法?很可能是因为这样来译,可以用来应付ontisch后面不跟研究、科学之类的名词,而是跟Verfassung(这个词中译本译为“建构”,我觉得译为“状态”更适当,当然,这个状态不同于Zustand,不是指一种现成的状态,而是指此在的一种生存状态,这种状态显然包含了意识和能动性的意思在内,所以译为“建构”未尝不可)、Struktur(结构)等名词的大量情形。在《存在与时间》中,die ontische Verfassungs des Daseins,die ontische Struktur des Daseins等词,都是被经常使用的概念。显然,如果把这些词译为“此在的研究存在者的状态”、“此在的研究存在者的结构”,读者肯定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所以,译者把它们译为“此在的存在者层次上的建构”,“此在的存在者层次上的结构”,这样似乎好理解一点.但是,读者从这些译法中,却看不出ontisch只有“研究存在者的”这层意思,而是很容易觉得这里出现的ontisch,是在指此在的某种状态或结构,这种状态或结构更容易被读者理解为属于某种被研究的对象,而不是对于某个对象的研究。

  至于der ontische Vorrang der Seinsfrage,如果译为“存在问题的研究存在者的优先性”,显然非常别扭,改译为“存在问题的存在者论上的优先性”,虽然在中文字面上显得通顺一些,但是意思却真的不可理解,因为存在问题是海德格尔心目中真正研究存在、尤其是要追问存在的意义的大问题,这个问题的提出已经绝不在存在者论的层次上了,那么,在这里,他说存在问题在存在者论上具有优先地位,到底想表达什么呢?中译本把这个表达同样译成了“存在问题在存在者层次上的优先地位”,但是显然,在这个译法中,ontisch的“只研究存在者”这层含义淡化了,读者很容易以为存在问题在作为某种研究之对象的存在者层次上具有优先地位。如果是这样一个意思,人们还是容易产生疑问:说存在问题在作为某种研究对象的存在者层次上具有优先地位,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觉得还是很不好理解,因为存在问题对海德格尔而言已经不是只研究存在者的某种研究的问题了,当然,它也不应该是被这种研究所涉及到的对象——存在者——本身的问题吧?

  可见,尽管把ontisch译为“研究存在者的”或“存在者论的”,在译die ontische Wissenschaften这些词时能够清楚地传达出这种科学或研究只达到对存在者的把握这层含义,而且这种含义确实是海德格尔赋予ontisch这个形容词的,但是,这样译却难以翻译die ontische Verfassung des Daseins、die ontische Struktur des Daseins这些组合词,因为后面这些名词状态、结构等等,通常会被理解为是一种被研究的对象,而非对于对象的研究。把ontisch译为“存在者层次上的”,在字面上似乎能更好地翻译后面这些组合词,但是,这个译法本身具有含糊性,而且在“此在的存在者层次上的状态”或“此在的存在者层次上的结构”这类中文表述中,ontisch的“只研究存在者的”这个含义事实上消失了,而是在指此在的某种客观的、作为被研究对象的存在者层次上的状态或结构了。这样一来,中译者对ontisch的原本确实具有海德格尔文本依据的理解,在自己的译法中便丢失了。而如果我们硬要把“存在者层次上的”理解为某种研究只达到对存在者的把握,那么,将会出现“此在的只研究存在者的状态”、“此在的只研究存在者的结构”、“存在问题的只研究存在者的优先地位”等极其令人费解的说法。

  事实上,熊伟先生把ontisch译为“存在者状态上的”,也没有明确地传达出某种研究只达到对存在者状态的把握这层含义,给人的印象,同样好像是:某种被研究的对象还在存在者层次上。说的不是某种研究所达到的层次,而是某个被研究对象所处的层次。我们必须意识到:一种只研究存在者状态的存在者论,绝不可简单地等同于被研究的存在者的状态。

  那么,在海德格尔哲学中,ontisch是不是既可以指某种研究只达到存在者层次,也指某种被研究的对象尚处在存在者层次上呢?而“存在者层次上的”这个译法,是否真的可以在这种场合做这种理解,在那种场合又作另外一种理解呢?如果这样,ontisch的含义就变得游移不定了。

  无论如何,中译法的含糊性业已表明:ontisch这个形容词跟后面名词的搭配,有两种不同的情形,一是跟研究、科学、发现等名词搭配,二是跟状态、结构等搭配。按照中译者的理解,在第一种情形下ontisch意味着一种研究只达到存在者层次,在后一种场合ontisch意味着一种被研究的对象处在存在者层次上。然而,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在此出现了:当ontisch跟状态(Verfassung)、结构(Struktur)这类对象性而非研究性的名词搭配时,当die ontische Verfassung des Daseins或die ontische Struktur des Daseins作为海德格尔的基础存在论的对象出现时,这个ontisch难道真的跟此在(Dasein)的存在全然无关吗?难道die ontische Verfassung des Daseins仅指此在的存在者层次上的状态或建构,die ontische Struktur des Daseins仅指此在的存在者层次上的结构吗?

  在我看来,海德格尔的基础存在论的主要工作,就是要对此在的存在状态和存在结构展开生存论分析,也只有这种分析,才算是达到了对此在的存在的意义的把握。此在的存在状态或结构,海德格尔用Existenzialität(生存论建构)这个词来表达,它实际上规定了此在的生存结构(Existenzstruktur)的。由此,海德格尔还把此在的存在性质(Seinscharaktere)称为Existenzialien(生存论性质)。[3](P44)所以,作为基础存在论即此在的生存论分析的对象,die ontische Verfassung des Daseins恰好就是指此在的存在状态(Seinsverfassung),而die ontische Struktur des Daseins又恰好指此在的存在结构(Seinsstruktur)。可见,在这种场合,把ontisch译为“存在者层次上的”或“存在者状态上的”,恰好把此在的“存在状态”和“存在结构”都遮蔽了。于是,原本属于海德格尔基础存在论之对象的Sein及其意义(Sinn),都统统被降格为Seiende(存在者)了。我们惊奇地发现:中译者原本想通过区分ontisch和ontologisch来体现海德格尔所强调的“存在论区别”,但是,由于始终把ontisch仅仅理解为“存在者层次上的”,始终不愿意把它翻译为“存在的”或“存在上的”,于是,它反而最终恰好违背了海德格尔的本意,把原本属于基础存在论对象的存在状态和结构,都处理成存在者层次上的状态和结构了。

  我认为,在理解和翻译die ontische Verfassung des Daseins这类词时,要注意它们是作为die Fundamentalontologie的对象出现的,因此体现的恰好是Dasein的存在及其意义,这时候,它们是Fundamentalontologie的对象,因此,ontisch也是作为海德格尔本人的ontologisch研究的对象极出现的,由于海德格尔基础存在论的对象是此在的存在,Sein,所以,ontisch完全可以被理解为Sein这个名词的形容词形式,

  意即“存在的”。所以,die ontische Verfassung des Daseins相当于die Seinsverfassung des Dasein,die ontische Struktur des Daseins相当于die Seinsstruktur des Daseins(其实也就是指此在的生存结构,Existenzstrukur,因为此在的存在就是生存)。

  在这里,我想举一些具体例子来说明上述不同表述在含义上的等同性,从而表明海德格尔确实是把ontisch作为Sein的形容词来理解的,因此应当翻译为“存在的”,把它翻译成“存在者层次上的”,必定会把海德格尔基础存在论的对象由此在的存在层次降低到存在者层次。

  在《存在与时间》导论第四节论存在问题在存在上的优先地位时,海德格尔首先论述了此在在存在上(ontisch)相对于其他存在者的优先性。此在在它的存在中涉及到“这个存在本身”,因而在存在上(ontisch)与其他存在者不同。说到底,存在领会本身就是此在的一种存在规定性,此在以理解存在的方式存在着,即生存着,而不是简简单单地在存在上存在着,所以,它在存在上与众不同,它具有一种存在论上的存在(ontologisch-sein)。当然,如果把存在论这个词仅仅用于对存在者的存在的一种明确的、理论上的追问,那么,此在的这个存在论上的存在,更恰当的称呼应该是“前存在论的存在”(ein vorontologische Sein)。接着他进一步论述了此在在其存在中所涉及到的这个存在本身,即生存。他谈到此在在具体的生存活动中,就已经展开了对自身的生存上的领会(das exisenzielle Verständnis),还说生存的问题是此在的一种存在上的(ontisch)“事务”。只是这种领会还不需要从理论上透视生存的存在论结构(die ontologische Struktur der Existenz)。这个说法表明,生存的存在结构本身就是一种存在论结构,因为生存不是一种简单的存在,而是一种以理解存在的方式展开的存在,所以构成生存的这个结构,就是生存的存在结构即存在论结构,这些结构的关联被海德格尔叫做Existenzialität。而对于这个Existenzialität的分析,达到了对此在的一种生存论理解(ein existenziale Verstehen)的层次,这就是海德格尔本人的基础存在论研究的层次,也就是对此在的生存论上的分析。阐释至此,海德格尔写道:“对此在做一种生存论分析的任务,就其可能性与必要性来看,在此在的存在状态中(in der ontischen Verfassung des Daseins)就先行刻画出来了。”[3](P12~13)

  海德格尔继续论述:现在,如果生存规定了此在,那么,对这个存在者的分析,就始终就需要一种先行的对于这个Existenzialität的关注了。“但是,我们把这个Existenzialität理解为这个生存着的存在者的存在状态(Seinsverfassung)。”[3](P13)这段引文是紧接着上一段引文出现的。海德格尔的这些说法使我们非常有理由相信,他所说的die ontische Verfassung des Daseins,换成另外一种说法就是die Seinsverfassung des Seienden,das existiert。显然,ontsich是Sein的形容词形式,die ontische Verfassung的含义就是“存在的状态”,就是Seinsverfassung。如果把die ontische Verfassung译成“存在者层次上的状态”,把Seinsverfassung以成“存在状态”,两者之间含义上的一致性便消失了。

  在这一节紧接下来的论述中,海德格尔还说到此在从本质上属于在一个世界中的存在(Sein in einer Welt),指出既然它是一种在世中的存在,所以,它在理解自身的同时也就会同样始源地理解世内其他存在者的存在和诸如“世界”这样的东西,由此会形成以研究非此在为课题的存在论,这种存在论奠基于此在本身的存在结构中(in der ontische Struktur des Daseins)。在这里,“此在的存在结构”(die ontische Struktur des Daseins)跟“在一个世界中的存在”(Sein in einer Welt)这一表述相对应,其含义也是一致的。[3](P13)

  再举一例:在导论第六节论解构存在论历史的任务时,海德格尔一开始就说:“所有研究——尤其是在中心的存在问题的范围内运动的研究——都是此在的一种存在上的可能性。”[3](P19)在这句话中,此在的存在上的可能性的德文原文是:eine ontische Möglichkeit des Daseins,中译文是“存在者层次上的可能性”。据我理解,这句话跟导论第四节论存在问题在存在上的优先地位时所说的另外一句话是对应的。如前所述,为了论证存在问题在存在上的优先性,海德格尔先论述了此在在存在上和存在论上的双重优先性,然后把自己的基础存在论,直接指向了Existenzialität,要求对它作出生存论的分析。但是,他又意识到,在基础存在论层次上展开对于此在的生存分析,归根到底在此在的生存上(existentiell),即此在的存在上(ontisch)有其根源。于是,海德格尔要求我们把这种生存论分析本身,也当作此在的一种可能的存在方式。他说:“仅当这种哲学的-研究性的发问本身,在生存上被理解为向来生存着的此在的存在可能性的时候,才有了开启生存的Existenzialität的可能性,也才有可能着手研究充分奠基了的一般的存在论问题。”[3](P13~14)在这段话中,“存在可能性”的德文为die Seinsmöglichkeit,它跟前面引文中的die ontsiche Möglichkeit完全一致。中译者把Seinsmöglichkeit译为“存在可能性”,而把die ontsiche Möglichkeit译成“存在者层次上的可能性”,这两种不同的译法,自然会把海德格尔同样的意思变成了两样。

  中译文由此还带了一个前面已经谈到的重大问题:由于ontisch始终翻译为“存在者层次上的”,所以读者很难理解海德格尔所说的存在问题在存在者层次上的优先地位是什么意思。现在我们明白了:如果我们就简单地把ontsich译成“存在的”,那么导论第四节讲的其实就是存在问题在存在上的优先地位。这是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存在问题,即对存在意义的追问,在海德格尔看来理应成为此在的一种具有优先性的存在方式。如果此在没有这种存在上的(ontisch)的可能性,如果此在在自己的生存活动中虽然有了生存上的领会,但始终不能对自己的这种生存上的领会本身、对自己的生存的生存论结构明确发问,那么,此在的存在或生存,就未曾完全彻底地展开,此在自身的生存的存在论结构,即Existenzialität,也不可能敞开。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海德格尔才把明确提出存在问题,追问存在意义,本身就从存在上或生存上理解为此在的一种存在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应该变为现实,惟此,本质上属于此在的存在倾向(Seinstendenz),即前存在论的存在领会,才有可能达到彻底化。这表明:尽管海德格尔把对此在的存在论的(ontologisch)研究,即生存论(existenzial)分析,放在一个比此在的存在上的(ontisch)状态更高的一个层次上,但是,由于这种研究和分析归根到底根源于此在的存在或生存,因而实际上属于广义上的此在的存在或生存的一部分,而且是一个具有优先性的部分。

  此外,把存在问题在(此在的)存在上的优先地位翻译成“存在问题在存在者层次上的优先地位”,由于突出了“存在者”,加上本节海德格尔是想通过说明此在相对于其他存在存在者的优先地位,来说明存在问题在存在上的优先地位,人们就很容易以为,在本节中,海德格尔只是在谈此在的优先地位,而存在问题在存在上的优先地位,就很容易被忽略了。

  总之,把ontisch译成“存在者层次上的”有很多问题:首先,“存在者层次上的”含义比较模糊,并不明确,它既可以指一种研究只达到存在者层次,也指某种被研究对象处在存在者层次上;其次,在ontisch跟此在状态、结构等名词搭配时,它实际上指充当海德格尔基础存在论之对象的此在的存在上的状态或结构,如果把“存在的”这个形容词去掉,置换成“存在者层次上的”,那就势必把海德格尔基础存在论的对象,由存在及其意义这个层次,降低到存在者层次了,这完全违背了海德格尔的本意。这是“存在者层次上的”这个译法所存在的根本问题,也是许多地方的中文表述读者难以理解的根本原因。

  三、用“存在的”来译ontisch的依据和合理性

  我认为,还是应该用“存在的”或“存在上的”,来翻译德文ontsich这个词,而完全不必使用“存在者状态上的”或“存在者层次上的”这样煞费苦心想出来的模糊表述。在翻译die ontische Wissenschaften这类词语时,用“研究存在的”来译ontisch,我认为要比“存在者层次上的”表达得更明确,这层意思也确实是存在的,但是即使如此,在这些场合把ontisch翻译成“存在的”,也并不会带来中译者所担心的混淆“存在论区别”的问题。

  ontisch这个德文词,从词源上看是从希腊文on演变来的,而on,则是希腊词einai(即英文to be,德文zu sein)的现在分词形式。严格来说,on意为“是”,所以ontisch也意味着“是的”。现在中译者把Sein翻译为存在而不是“是”,按道理,也应该把作为Sein的形容词形式的ontisch翻译成“存在的”。

  这样理解,也有中德文词典对ontisch的解释为根据。在潘再平主持修订的《新德汉词典》中,对ontisch的解释是:“adj,[哲]存在的。”[4](P853)德国人编写的杜登(Duden)大词典对ontisch的解释是:“Adj.(Philos.):als seiend,unabhängig vom Bewußsein extierend verstanden”。翻译为中文便是“形容词,(哲学)被理解为存在着的,独立于意识实存着的。”[5](P908)

  当然,在翻译海德格尔哲学著作时,有些词我们确实不能简单地按照词典的释义来翻译。出现在《存在与时间》中的ontisch能不能翻译成“存在的”呢?这当然需要我们首先弄清一个问题,即海德格尔是否赋予了ontisch完全不同于词典上的解释的含义,弄清他是否像中译者所说,“海德格尔违反语言常规使用ontologisch和ontisch这两个词”?按照我前面的分析,海德格尔确实并没有违反语言常规使用这两个词,不仅ontologisch译成“存在论的”很好理解,ontisch译成也“存在的”也完全可行,我们也举出了一些文本段落作为例子。当然,海德格尔在谈论此在的存在时,使用ontisch一词的具体含义确实跟杜登大词典的解释有些区别:对海德格尔而言,此在的存在就是生存,是有意识的,包含理解和发问在内的,所以不像词典解释的那样,ontisch仅仅指独立于意识而实际存在着,词典里出现的existierend这个词,也不具有海德格尔所说的“生存着”的意思,因为独立于意识存在着不等于有意识地生存着。但是,虽然对ontisch的具体理解有些区别,但ontisch指“存在的”,这个基本的理解是完全相同的。

  为什么在海德格尔这里,ontisch不是被理解为独立于意识而实际存在着,相反,却被理解为依赖于意识而能动地生存着呢?这是因为海德格尔的基础存在论着眼的,首先是Dasein,而不是指不具有此在性质的其他现成存在者的存在。海德格尔承认,Dasein和其他存在者一样都seiend,

  即都存在着,但是它并不简单地在存在上存在着,而是以理解存在的方式存在着,也就是说,存在领会本身便是它的一种存在规定性。所以,此在的存在结构本身就是生存论的结构,它的存在性质本身就是一种生存论的性质。此外,即使在谈其他非此在式的存在者,由于海德格尔认为要理解它们的存在也需要首先由对此在的存在进行分析入手,所以,这些存在者是不是独立于意识而客观地存在着,对海德格尔来说也同样会成为问题。

  那么,把ontisch翻译成“存在的”究竟是不是合理呢?要回答这个问题,就需要对中译者的一种基本观点作出进一步分析。

  前面说了,中译者反对把ontisch译成“存在的”,其理由其实就是一个:ontisch是关涉存在者而非关涉存在的,因此译作“存在的”或“存在上的”会导致混乱。其实,把ontisch翻译成“存在的”或“存在上的”,并不会导致中译者极度担心的“混乱”,而是恰好相反,它能够克服“存在者层次上的”这种译法的含糊性,而且能够避免中译者的一些误解。

  中译者没有意识到,当我们说“ontisch仅仅关涉存在者而非存在”的时候,这是有特定含义的,也就是说,ontisch这个形容词在这个时候必定跟诸如研究、科学这样的名词相搭配,ontisch意指这种研究只达到存在者层次。但是,中译者忽略了:这种只达到存在者层次上的研究,包括实证科学本身,却恰好是Dasein的一种存在方式。因此,这种研究,尽管就其对象而言仅仅达到存在者层次,但是就其作为此在的存在方式而言,却恰好体现了此在的存在状态。当海德格尔说,实证科学的研究是一种存在上的(ontisch)研究时,他虽然承认这种研究尚未像存在论研究那样达到了对存在者的存在的把握,更不像海德格尔本人的基础存在论研究那样达到了对一般存在之意义的把握,但是,实证科学的这种研究本身,却是此在的一种存在方式,因此,我们可以在这种意义上,说它是ontisch即存在上的。同样,实证科学的发问,也是ontisch发问,意即这种发问,是此在在存在层次上的发问,而没有上升到存在论发问的层次。在这里,存在上的发问(das ontische Fragen)不是说此在在这个时候以作为存在理论家或哲学家在追问存在者的存在了,而且说此在在自己的生存或存在过程中就已经展开了对自己和其他存在者的追问了。把das ontische Fragen翻译成“存在上的发问”,不是说这种发问方式所指向的对象是存在者的存在,而是说这种发问本身就是此在这种能够发问的存在者的存在方式。把die ontische Wissenschaften译成“存在上的科学”,不是说这种科学已达到Ontologie的高度,而是说这种科学研究本身就是此在的存在方式。海德格尔明确地说:“科学是此在的存在方式(Seinsweisen des Daseins)。”[3](P13)他看到,科学一般地可以被当作真命题的一个论证关联的整体,但是这样一种对于科学的界定,并未切中科学的本质。所以又说:“科学作为人的行动具有这种存在者(人)的存在方式(die Seinsart)。”[3](P11)当然,除了科学这种存在方式以为,人还具有其他的存在方式。

  所以,在翻译das ontische Fragen、die ontische Wissenschaften这类组合词时,如果把ontisch译成“存在的”或“存在上的”,并不一定会导致“混淆存在论区别”,因为这里说的“存在上的发问”或“存在上的科学”,不是说这种发问或科学的对象已达到存在层次,而是说这种发问或科学本身就是此在的存在方式。这种存在方式或状态,又恰好构成了海德格尔基础存在论分析的对象。于是,指向存在者的ontisch发问,本身又作为此在的存在方式而以基础存在论的对象的身份出现了。在这里,我们一定要注意把Seinsfrage同das ontische Fragen区别开来,这两个词同前面我们对比过的那些词不同,在含义上并不是对应的:Seinsfrage说的是存在及其意义作为对象被追问,das ontische Fragen说的是:在此在的存在层次上对存在者进行追问,ontisch在修饰Fragen时并没有把Sein作为研究对象确立起来,而是表达这种Fragen是此在的一种存在方式。当然,归根到底,Seinsfrage也是此在的一种存在可能性,所以,从广义而非狭义上说,它也会成为此在的一种存在方式。

  至于我们前面分析过的那些组合词,如die ontische Verfassung des Daseins、die ontische Struktur des Daseins之类,翻译成“此在的存在状态”、“此在的存在结构”,就更不会有任何问题了。因为在这里,它们都是作为海德格尔的基础存在论的对象出现的。因此,这些“状态”或“结构”,就不会是此在的什么“具体性状”,而就是此在的“存在”及其“意义”所在了。如果把此在的这些存在状态和结构,都翻译成“存在者层次上的”状态或结构,那么,作为基础存在论之对象的此在的存在,就统统消失了。可见,把ontisch翻译成“存在的”不仅不会导致“混淆存在论区别”,而且恰好有助于我们防止把海德格尔本人的基础存在论,降格为“存在者论”。

  最后,我们还可以通过揭示ontisch同existenziell、geschichtlich、phänomenal这几个词的关系,来进一步说明把ontisch翻译成“存在的”具有合理性。

  在《存在与时间中》,ontisch同ontologisch的对应关系,完全类似于existenziell同existenzial、geschichtlich同historisch、phänomenal同phänomenologisch的对应关系,即存在的跟存在论的对应,生存的跟生存论的对应,历史的跟历史学的对应,现象的跟现象学的对应。如果这些对应关系确实存在,那么,如果我们把同existenzial相对应的existenziell译为“生存的”或“生存上的”,把同historisch相对应的geschichtlich译为“历史的”或“历史性的”,把同phänomenologisch相对应的phänomenal译为“现象的”,那么,同ontologisch相对应的ontisch也应该翻译为“存在的”。

  海德格尔确实把此在在具体生存活动中展开的对生存的领会,叫做生存的领会,同时把生存的领会,当作此在的一种存在上的“事务”,可见,das existenzielle Versändnis(生存的领会)就构成了此在的一种存在上的(ontisch)事务。所以,我们也可以说,前面所说的das ontische Fragen,也可以说属于此在在具体的生存活动中展开的“存在领会”,它尚未达到对存在者的存在的真正把握。

  从ontisch同phänomenal的关系入手,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出ontisch确实是海德格尔的Ontologie和Phänomenologie的共同的研究对象——Sein=Phänomen——的形容词形式。在海德格尔看来,存在论和现象学其实是一门科学,它们分别依照对象和处理方式而刻画了哲学本身。哲学是普遍的现象学的存在论,其对象是要把握存在,而现象学是其主要方法,这个被存在论所要把握的存在(Sein),就是现象学的对象——现象(Phänomen)。现象的形容词是phänomenal,它可以跟结构(Struktur)这个词搭配,于是有了die phänomenal Struktur(现象学的结构)之说,它正好同die ontische Struktur(存在的结构)对应,它们都是海德格尔存在论(现象学的存在论)的对象,而且实际上是同一个对象。

  在海德格尔哲学中,Sein和Ontologie、ontisch和ontologisch的对应关系,跟Geschichte和Historie、geschlichtlich和historisch的对应关系也值得比较,这种比较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ontisch。海德格尔对Sein的追问,其最终目的是要解释它的Sinn(意义)。这个意义,他是从时间性(Zeitlichkeit)入手去展示的。而时间性又直接规定了此在的历史性(Geschichtlichkeit)。此在本身就是geschlichtlich(历史的),由此,此在才有可能形成Historie,在这个意义上,海德格尔说:“仅仅因为此在在其存在的根基处由历史性所规定,历史学作为这个发问着的此在的存在方式才有了可能。”[3](P18)显然,geschichtlich涉及到此在存在的意义,而historisch则涉及到对这种意义的把握。两者的关系,类似于ontisch同ontologisch的关系。

  在导论第七节论述现象学的先行概念时,海德格尔还有一段话中出现了ontisch一词,而这个词在我看来只有译为“存在的”才可以理解。在把自己的现象学描述方法归结为解释(Auslegung)之后,他说也可以把基础存在论即对此在的生存论分析归结为一种解释学。“此在的现象学就是解释学(Herneneutik)。”[3](P37)这是他所理解的解释学的第一重含义。由于只要发现了存在的意义与此在的基本结构的意义,就会为进一步的对非此在式的存在者的存在论研究敞开了视野,由此,便得出了解释学的第二重含义:拟订任何一种存在论研究的可能性条件。作为对此在的存在的解释,解释学的第三重在哲学上最为重要的意义就是:对生存的Existenzialität展开分析。

  在讲完这些意思之后,海德格尔说了这样一段话:“In dieser Hermeneutik ist dann , sofern sie die Geschichtlichketi des Daseins ontologisch ausarbeitet als die ontische Bedingung der Möglichkeit der Historie , das verwurzelt,was nur abgeleiterweise »Hermeneutik« genannt werden kann:die Methodologie der historischen Geisteswissenschaften。”

  这段话的中译文是:“这种意义下的诠释学作为历史学在存在者层次上之所以可能的条件,在存在论上把此在的历史性构建起来;只要是这样,那么,只可在派生方式上称作‘诠释学’的那种东西,亦即具有历史学性质的人文科学的方法论,就植根于这第三重意义下的诠释学。”[1](P44)在这里,ontisch依然被翻译为“存在者层次上的”,“倘若这种解释学在存在论上把此在的历史性作为历史学的可能性的存在上的条件加以拟订”这句话,被翻译为“……诠释学作为历史学在存在者层次上之所以可能的条件,在存在论上把此在的历史性构建起来”,我觉得这段译文还是难以理解。这里的die ontische Bedingung还是应该翻译为“存在上的条件”,海德格尔的意思是:这种解释学要把此在的历史性(Geschichtlichkeit)作为历史学(Historie)的可能性条件,从存在论上加以拟订。为什么历史性是历史学之所以可能的存在上的条件,因为历史性代表的恰好是此在存在的意义,而历史则是对这种意义的把握。这个意义和对意义的把握,都跟存在者层次毫无关系了,因为这里已经涉及到海德格尔基础存在论的根本处了,所以把ontisch翻译为“存在者层次上的”是不通的。

  总之,把ontisch翻译为“存在的”或“存在上的”不仅有词源学的依据,也可以解释许多用“存在者层次上的”这种译法所带来的困惑。

  参考文献:

  [1][德]马丁•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M].陈嘉映,王节庆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9年12月修订版。

  [2]Michael Inwood.A Heidegger Dictionary(The Blackwell Philosophyer Dictionaries).Oxford,1999.

  [3]Martin Heidegger.Sein und Zeit,Neunzehnte Auflage.Max Niemeyer Verlage ,Tübingen,2006.

  [4]潘再平主编.新德汉词典[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99.

  [5]Duden.Deutsches Universalwörterbuch,Herausgegeben und bearbeitet vom Wissenschaftlichen Rat und den Mitarbeitern der Dudenredaktion unter Leitung von Günther Drosdowski.Dudenverlag,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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