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在:关于墨子墨家的几个误解

分类: 哲学 作者: 时间:2019年12月03日

「刘永在:关于墨子墨家的几个误解」是一篇关于“墨子,社会经济”的深度文章,最早发布在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专栏),由刘永在(作者)创作而成。本文属于“天益学术,哲学,中国哲学”的范畴。仔细阅读本文,能够增加您社会、经济、政策等方面的知识。

通常,对墨子墨家,学者们存在几个误解,第一个是墨子的出身。第二个,是墨子的师承。第三个是墨家弟子外出做官,要给墨子献金,墨子弟子要有为墨家进死的义务,墨家严密的组织性。第四,墨侠。下面,我就这几个问题,依据历史文本记载,进行简单解读。

一、墨子的出身。

子墨子南游于楚,见楚献惠王,献惠王以老辞,使穆贺见子墨子。子墨子说穆贺,穆贺大说,谓子墨子曰:“子之言,则成善矣!而君王,天下之大王也,毋乃曰‘贱人之所为’而不用乎?”子墨子曰:“唯其可行。譬若药然,草之本,天子食之,以顺其疾,岂曰‘一草之本’而不食哉?今农夫入其税于大人,大人为酒醴粢盛,以祭上帝鬼神,岂曰‘贱人之所为’而不享哉?故虽贱人也,上比之农,下比之药,曾不若一草之本乎?且主君亦尝闻汤之说乎?昔者汤将往见伊尹,令彭氏之子御,彭氏之子半道而问曰:‘君将何之?’汤曰:‘将往见伊尹。’彭氏之子曰:‘伊尹,天下之贱人也。若君欲见之,亦令召问焉,彼受赐矣。’汤曰:‘非女所知也。今有药此,食之则耳加聪,目加明,则吾必说而强食之。今夫伊尹之于我国也,譬之良医善药也。而子不欲我见伊尹,是子不欲吾善也。’因下彭氏之子,不使御。彼苟然,然后可也。”

一般研究墨子墨学墨家的人,尤其是新墨家出现之前的大部分学者认为:墨子是贱人出身,是工匠之后。这个说法,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唯一可以作为推论证据的记载,只有上面这段墨子献书楚王的记载。墨子准备把自己的学说用来说服楚王。楚王没兴趣,以年老拒绝。但楚王却让穆贺会见墨子。墨子把他的学说讲给穆贺,穆贺大悦。然后就有了穆贺与墨子的对话:

穆贺说,墨子先生,您的学说非常好,但作为天下的君王,肯定会说:不会采用一个贱人的话。墨子说,关键不在谁说,要看可行不可行。打个比方,作为普通的草药,如果能治病,即使是天子,吃了草药,把病就治好了。难道,天子会说,这不就是草么,我不吃。再比如,农民缴税给王公大人,王公大人们用农民交的各种食物,来祭祀上帝。岂会说,这是贱人生产的,不能上享祭祀,所以就算是贱人,比如前面两个例子。往上说与农民比,往下说和草药比,难道贱人竟比不过草药么?很显然,这是墨子针对穆贺说的!’贱人之所为而不用’’的反驳。理由很简单,即使天子也会用农民生产的各种食品祭祀。即使天子也吃草药治病。难道贱人之所为还比不上一株草药么?恰恰是这句’故虽贱人也’,让后世学者误解为墨子是工匠出身。 我要说的是,这样的误解,恰恰是因为没有读懂墨学。墨子的辩论术,无人能及。墨学中的《小取》篇专门讲辩论。并且总结出了或,假,效,辟,侔,援,推,七中辩论方法。墨子与穆贺的辩论的论题是:贱人之所为而不用。墨子于是就此论题,通过侔,推的辩论法,来论证贱人之所为而不用,是没有道理的。反过来证明墨子的观点:唯其可行,才是合理的。进而,墨子又通过举证汤见伊尹的实例,来证明,君王不但不能因为是贱人所为而不用,而是要主动往见贤士。而对于贤士,不论是出自农工肆,还是出自贫贱疏远,都应任用,这一点也反映了墨学尚贤与亲士的思想。所以墨子最后说,楚王假设能做到这样,可以算作惠君了。

那么,根据穆贺与墨子对’贱人所为而不用’的辩论,其实无法得出墨子出身是贱人,是工匠之后。而且墨子也没有承认自己是贱人。只是针对’’贱人之所为而不用’’的说法进行反驳。唯一记载墨子身份的是司马迁的《史记》称墨子是宋大夫。班固的《汉书》也称墨家是清庙之守。而在墨学里有个记载,说墨子出游,载书甚多。墨子都看过哪些书呢?从墨学文本里至少包括:诗经,夏书,殷书,周书,商书,尚书,相年,周燕宋齐等国的春秋,等等。试想,如果墨子是贱人,如何得到这些书呢?尤其是各诸侯国的春秋史书。难道墨子时代的教育已经普及到,工匠之后,都可以拥有各诸侯国的史书了?而这些史书,孔子是没有见过的。所以,在儒家典集里,很少关于其他诸侯国的春秋。所谓的孔子作春秋,也只不过是孔子编辑评论了鲁国春秋而已。原因很简单,孔子是贱人,没有接触各国史书的机会。包括儒家典集在内,都可以证明孔子是贱人。

《家语,问礼》: 孔子对曰:邱也鄙人,不足以知大礼也.

《论语,子罕篇》: 子闻之,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

二、墨子的师承


通常,大部分人认为墨子学儒,而反儒,自立墨学。其依据是:《淮南子,要略》 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以为其礼烦扰而不说,厚葬靡财而贫民,服 伤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行夏政。

显然这个说法的可信度不高。淮南子这个说法,认为墨学仅仅是对儒家礼繁,尤其是丧礼,厚葬思想的反对而自立墨学。但是,节葬思想并非墨学的核心思想。比如,庄子说墨子之道,其道不怒,非斗,无服。比如《汉书,艺文志》对墨家的记载: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贵俭;养三老五更,是以兼爱;选士大射,是以上贤;宗祀严父,是以右鬼;顺四时而行,是以非命;以孝视天下,是以上同;此其所长也。及蔽者为之,见俭之利,因以非礼,推兼爱之意,而不知别亲疏。

墨家思想的核心包括了贵俭,即墨学的节用。兼爱,右鬼,即天志,明鬼。非命,尚贤尚同。至于说墨家非礼,则是对墨学的误解,这个问题我和某学者讨论时,提起过,墨学有礼,有祭祀。 子墨子制为葬埋之法,曰:“棺三寸,足以 朽骨;衣三领,足以朽肉。掘地之深,下无 沮漏,气无发泄于上,垄足以期其所,则止 矣。哭往哭来,反,从事乎衣食之财,佴乎 祭祀,以致孝于亲。祭祀亲人,是不是礼?

然则为宫室之法,将奈何哉?子墨子言曰:“其旁可以圉风寒,上可以圉雪霜雨露,其中蠲洁,可以祭祀,宫墙足以为男女之别,则止。为男女之别,是不是礼?

故昔三代圣王,禹、汤、文、武,欲以天之 为政于天子,明说天下之百姓,故莫不犓牛 羊,豢犬彘,洁为粢盛酒醴,以祭祀上帝鬼 神,而求祈福于天。祭祀上帝鬼神是不是礼?

也就是说,节葬思想并非墨学的核心,只是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而已。所以,把墨子自立墨学的原因归于反儒礼的厚葬,说墨子学过孔子之术,就说不通了。况且,孔子本人也是反对繁礼,提倡,俭的。比如论语说,夫子温良恭俭。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 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 戚。” 显然,根据这个记载,假设墨子学过孔子之术,墨子的贵俭节葬,应当是对孔子之术的继承,而不是反对后自立。所以,对照淮南子和论语,就能发现,淮南子的说法不足为信。

那么,墨子学于谁呢?这个问题,在《吕氏春秋,当染》有记载: 鲁惠公使宰让请郊庙之礼於天子,桓王使史角往,惠公止之。其後在於鲁,墨子学焉。

墨子学于周天子的史官—角或者角的后人。这是明确的记载。对比吕氏春秋和淮南子,前者更接近墨子,所以可信度更高。况且,吕氏春秋号称易一字千金。显然,吕氏春秋的记载得到当时人们的认同。另外值得指出的是,因为墨子学于天子史官,才有可能接触夏商所留下来的史书。所以,墨子在很多论述中,既有夏,又有殷的(书)引用。这也就回答了前面我提出的几个问题。而对于夏殷之礼,孔子承认不知道: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孔子说,因为文献不足的缘故,不能征夏殷之礼。如果文献足就可以征。 文献不足,说明的是孔子没有机会接触到夏殷的文献。而墨子用夏政,必然知夏政。墨子能接触夏政,正因为墨子学于周天子的史官。天子史官保留文史,是华夏传承。即使秦始皇焚书,各国春秋和百家语,仍然保存在博士官那。

所以,可以得出一个相对于墨子学孔子之术,而不悦儒礼之烦,反儒自立墨学。更加值得可信的说法,墨子学于天子史官。

三、墨家组织严密,弟子外出做官要献金,为墨家进死。

关于墨家的误解,有学者认为,墨家组织严密,墨家弟子在外做官,要把做官的俸禄拿出来交给墨子。并且墨家弟子要有替墨家进死的义务。这个误解,同样来自对墨学文本的不理解。

子墨子游荆,耕柱子于楚。二三子过之。食之三升,客之不厚。二三子复于子墨子曰:“耕柱子处楚无益矣!二三子过之,食之三升,客之不厚。”子墨子曰:“未可智也。”毋几何而遗十金于子墨子,曰:“后生不敢死,有十金于此,愿夫子之用也。”子墨子曰:“果未可智也。《墨子,耕柱》墨子出游到楚国,当时有墨家弟子耕柱在楚国做官。墨子的几个弟子去见耕柱,受到耕柱的款待,但是款待的并不丰盛,于是这几个弟子见到墨子说,老师,耕柱子在楚国,受到的待遇很不好。墨子说,未必。等过几天,耕柱子来见墨子,并奉给墨子十金。并且说,弟子不敢死,请老师收下这些钱。墨子说,事实果真和那几个弟子看到的不一样。

同样,前面墨子与穆贺就’贱人之所为不用’的辩论,不证明墨子是贱人。这个耕柱子的记载,也不证明,墨家弟子外出做官,要把俸禄交给墨子,更不能证明,墨家弟子有为墨家进死的义务。那么,耕柱子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先看一个关于儒家的记载:

孔子畏於匡,颜渊後,孔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颜回之於孔子也,犹曾参之事父也。古之贤者与,其尊师若此,故师尽智竭道以教。《吕氏春秋.劝学》所以根据吕览的说法,所谓的后生不敢死,和回何敢死,都是尊师。至于耕柱子给墨子十金,和孔子讲的自行束修是一个意思。当然,这也是尊师的体现。

关于墨家组织性的问题,我曾在一篇文章中指出:所谓组织,即建立在以个人能力为基础的分工合作,组织是文明的象征。社会越达到,分工越细,组织也越多。比如说,医院。越现代化的医院,分工越明确,越细化。相应的规则也越严密。所以,墨家有分工,有组织,恰恰说明墨家是文明的象征。

四、墨与侠

后世,通常把墨家与侠,联系到一起,认为墨家即侠。但根据司马迁的史记记载,儒墨对侠皆摒而不载。而韩非说侠以武犯禁。但是墨家,是非攻非斗的,是讲法仪讲规矩的,而且墨者是严格遵守法则的。先秦记载中,没有墨者犯法的记载。相反,淮南子对墨家的评论是,上世之若客。而唯一记载墨家弟子犯法的吕览,犯法者也被依法处罚。所以,把墨家说成是违法犯禁的侠,不符合历史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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