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劼:殖民时代的悲情叙事

分类: 文学 作者: 时间:2020年01月25日

「李劼:殖民时代的悲情叙事」是一篇关于“殖民时代,悲情叙事,社会经济”的深度文章,最早发布在(专栏),由李劼(作者)创作而成。本文属于“天益学术,语言学和文学,语言学和文学专栏”的范畴。仔细阅读本文,能够增加您社会、经济、政策等方面的知识。

  有关殖民时代的叙事话语,最为极端的可能就是《鲁滨逊飘流记》和萨伊德的后殖民理论。前者下意识地选取了鲁滨逊视角和鲁滨逊语言,后者不无搞笑地跟进,取星期五视角,操鲁滨逊言语。萨伊德搅出的这种理论据说已然成为中美学府的流行话语,而要厘清这团混乱,似可例举两部脍炙人口的经典影片,《走出非洲》,《印度支那》。

  《走》片选取殖民时代作背景,与其说是为了突出爱情主题的历史深度,不如说是为了配上一种异国情调。然而,女主角为了当地土著的权益向殖民当局跪求的一幕,却无意间把背景推到了前台。此时此刻,被爱所照亮的不是两极对立导致的愤怒和仇恨,而是在失落、无奈之际呈现的悲悯。人们可以从那一跪的谦卑里体味出众生平等的高贵。而这样的高贵,又迅即被一位贵夫人读懂了。这一幕使《鲁滨逊飘流记》里那种无知的傲慢和粗鄙的自信,相形失色。由于文明是物性的,因此文明的征服多少带有《枪炮、病菌与钢铁》里所描述的野蛮。

  但这不等于说,萨伊德的后殖民理论因此显得理直气壮。比如《印度支那》一片展示的图景,就绝对无法用萨伊德理论来讲说。文明与野蛮、西方与东方、白种人和黄种人,诸多被自以为是的学者们津津乐道的概念在影片描绘的殖民时代图景里,全都显得非常苍白。经由领养缔结的母女关系,其情感的深广度不似血缘却胜血缘。而那个仿佛从夏多布里昂小说里走出来的法国少年,则与这对母女上演了一场东方式的卡门悲剧。

  同样的爱情主题,殖民时代在《印度支那》不再只是用作点缀的背景,而是具有悲剧本身的意蕴。鲁滨逊和星期五的角色,在这部影片里被爱情、教育、人性、生存的挣扎和自尊和尊严等等更为属人的因素而粉碎,从而完全消解了。倘若将后殖民后东方理论植入这部电影的审美过程中,那么除了搞笑,了无任何价值可言。因为正如恨是哪个时代都可能会存在的一样,爱也可以在不同的人种不同的文明背景底下随时滋生。母女之爱、男女之爱,朋友之爱,族群之爱,就像大自然的花草一般,乃是野生野长从而无法被诉诸概念演绎或者讲说的

  倘若说要从这部影片叙说的一幕幕悲剧里寻找什么动因,那么也许只能归结为命运。女儿爱上异国少年是命运,爱上了母亲的少年被女儿爱上也是命运,因为爱情双双走向不归之路是命运,被族群塑造成女神般的公主无法选择亲情只能成为革命偶像更是命运。种族的差异,文明的高低,在命运面前全都显得微不足道。一个堂堂军官,转眼间便成了亡命天涯的逃亡者。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富家女,刹那间便成了血溅衣袖的女豪杰。

  无论从历史景深还是从人性开掘上说,《印度支那》都远比《走出非洲》更为震憾。更不用说,卡门式的悲剧,被诉诸了东方女性的凄美和扑朔。那位越南少女在枪击殖民者的那一刻,既击毙了那个法国鲁滨逊,又结束了作为少女的本真自身。从此,除了亡命天涯的爱情,她无法继续作为女儿存在,也难以在将来承担母亲的责任和义务。女人天然具有的为女为母的环节,在她那里被命运所中断了。

  同样的中断也发生在男主角身上。因为爱情致使他的角色完全错乱,成了一个反抗法国殖民者的法国军官,同时又是一个藉演戏谋生的革命党人,根本弄不清演戏是革命抑或革命是演戏;更不用说,是一个以无家可归的流亡为生存方式的丈夫和父亲。这样的处境之荒谬,以致最后的结局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都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除了以死了结,别无选择。比起《走出非洲》里的意外事故,这部影片里的男主角之死,显然更加令人唏嘘。

  顺便提一下,同样两位出类拔萃的女主角,梅姨的精彩尚且可以用演技高超形容,而作为影片叙事各种纠结的枢纽人物的德纳芙,其举重若轻风采的天然无饰,行云流水,已然超越了仅止于用演技来谈论的境界。

  二0一四年十月十日写于美东

  首发于二0一五年四月十三日《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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