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剑国:唐传奇校读札记(四)

分类: 文学 作者: 时间:2020年01月15日

「李剑国:唐传奇校读札记(四)」是一篇关于“《四库全书》,四库馆臣,妄改,《太平广记》,社会经济”的深度文章,最早发布在《文学遗产》2012年第3期(专栏),由李剑国(作者)创作而成。本文属于“天益学术,语言学和文学,中国古代文学”的范畴。仔细阅读本文,能够增加您社会、经济、政策等方面的知识。

《文渊阁四库全书》全文检索电子版,学人称便,故查阅古籍,多所使用。《四库全书》所收书,皆经四库馆臣校勘。《四库全书考证》即是各书的校勘记。但《考证》非常不完备,所校之处并未全部列出,可谓挂一漏万。更为严重的问题,乃是馆臣校书质量太差。本来四库修书,乾隆的愿望是“以期校成善本,嘉惠艺林”[1],殊不知事与愿违,许多古籍竟成恶本!

多年前笔者辑校《搜神记》,就发现《四库全书》有乱改古籍的现象,曾在有关著述中加以辨证。如《太平御览》卷八八七引《搜神记》“河间男女”条“廷尉奏以精诚之至”,《四库》本《御览》改“廷尉”作“秘书郎王导”。《法苑珠林》卷三一引《搜神异记》“穀城乡卒常生”条,《四库》本《珠林》(卷四一)改“卒”作“平”[2]。这些改动都非常荒谬。

近几年笔者辑校唐五代传奇,发现《四库全书》误改、乱改古书的情况大量存在。由于唐五代传奇主要保存在《太平广记》,所以主要是《广记》校勘的问题,此外也涉及《四库》所收唐人小说集及其他相关古籍的校勘问题。兹择其显著者梳理考辩如下。

一、《太平广记》妄改例

《太平广记》今存版本主要有明谈恺刻本、许自昌刻本、野竹斋沈与文钞本、清黄晟槐荫草堂校刊本[3]、民国上海进步书局《笔记小说大观》石印本[4]。又者,清陈鳣据残宋本校许本,康熙间孙潜据明会稽世学楼纽纬旧藏钞宋本校谈本[5],虽都是校录异文,实际也保存了两个版本。另外,还有冯梦龙评纂《太平广记钞》,朝鲜成任《太平广记详节》[6]。中华书局版汪绍楹点校《太平广记》,以谈本为底本,校以陈鳣校宋本、明钞本及许、黄二本,这是当今最通行的版本。

《四库全书》所收《太平广记》,注明是“内府藏本”,提要并说明“此本为明嘉靖中右都御史谈恺所刊”,可见底本为谈本。但经比对,实际用黄晟刊本校改过[7]。但其文字与谈、黄二本不同者比比皆是,均系馆臣校改[8],而妄改处极众。

1,不明史实典故妄改例

例1《广记》卷三五八《齐推女》(出《玄怪录》):“是西汉鄱县王吴芮。今刺史宅,是芮昔时所居,至今犹恃雄豪,侵占土地,往往肆其暴虐,人无奈何。”

按:“鄱县王”《四库》本作“长沙王”,《考证》:“《齐推女》条‘西汉长沙王吴芮’,刊本‘长沙’讹‘鄱县’,据《汉书》改。”检《汉书》卷三四《吴芮传》:“吴芮,秦时番阳令也。甚得江湖间民心,号曰番君。……及项羽相王,以芮率百越佐诸侯,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项籍死,上……徙为长沙王,都临湘,一年薨,谥曰文王。”鄱县即鄱阳县。《太平寰宇记》卷一○七《饶州》:“饶州,理鄱阳县。……春秋时为楚境,后迭属吴、楚。……秦并天下,为鄱阳县地,属九江郡。汉为鄱阳县,属豫章郡。郡即吴芮为番君时所筑。……吴芮故城,即今州也。”鄱阳县晋时曾名鄱县,《通典》卷一八二《州郡十二•饶州》:“鄱阳,晋鄱县,有番江。又有汉鄱阳县,故城在东。”鄱县王,言吴芮乃起于鄱阳之王也。《广记》卷四四引《仙传拾遗•田先生》,采自《齐推女》,作“鄱阳王”。南宋洪迈《容斋随笔》卷一六《吴王殿》引牛僧孺《玄怪录》同。四库馆臣据《汉书》校改,看似有理,实为伪妄。

例2《广记》卷二二四《殷九霞》(出《剧谈录》):“张侍郎某为河阳乌重裔从亊,同幕皆是名辈。”

按:《四库》本改“河阳”作“河南”,大谬,《剧谈录》今本亦作“河阳”。今本作“乌司徒”。《广记》体例,凡遇以职衔称人者必改为本名,故改“乌司徒”为“乌重裔”。其名实作“重胤”,避太祖赵匡胤讳而改。乌重胤,《旧唐书》卷一六一、《新唐书》卷一七一有传。新传云:“长庆末,以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召至京师,改节天平军。文宗初,真拜司徒。”故《剧谈录》作者康軿称“乌司徒”。乌重胤曾任河阳节度使,旧传:“元和中……宪宗赏其功,授潞府左司马,迁怀州刺史,兼充河阳三城节度使。”新传:“宪宗嘉其功,擢河阳节度使,封张掖郡公。”又,《旧唐书•宪宗纪上》:元和五年四月“壬申,以昭义都知兵马使、潞州左司马乌重胤为怀州刺史、河阳三城怀州节度使”。《宪宗纪下》:元和九年闰八月“辛酉,以河阳节度使乌重胤兼汝州刺史”。韩愈《乌氏庙碑铭》:“元和五年……壬辰,诏用乌公为银青光禄大夫、河阳军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封张掖郡开国公。”四库馆臣不明史实,妄改作“河南”,殆以乌氏望出河南(见《元和姓纂》卷三),遂使方镇之名变为郡望之称,而“从事”一语顿失所寄。

例3《广记》卷一五五《段文昌》(出《定命录》):“又赵宗儒节制兴元日,问其移动,遂命纸,作两句诗云:‘梨花初发杏花初,甸邑南来庆有余。’……明年二月,除检校右仆射,郑余庆代其位。”

按:“检校右仆射”之“右”字谈本原作“太后”,黄刊本同、《笔记小说大观》本改作“大使”,并讹。汪校云:“按《唐书》一百五十八郑余庆传:元和九年,拜检校右仆射兼兴元尹。”汪校据改为“右”。拜检校右仆射者实为赵宗儒,非指郑余庆,然改“右”不误,赵宗儒亦拜检校右仆射。《旧唐书》卷一六七《赵宗儒传》:“(元和)八年,转检校吏部尚书、兴元尹、兼御史大夫,充山南西道节度观察等使。九年,召拜御史大夫,俄迁检校右仆射、河中尹、兼御史大夫、晋绛磁隰节度观察等使。”又《旧唐书•宪宗纪下》:“元和九年……三月……以太子少傅郑余庆检校右仆射、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代赵宗儒,为御史大夫。……秋七月丙午朔乙未,以御史大夫赵宗儒检校尚书右仆射、兼河中尹、河中晋绛等州节度使。”《四库》本改“太后”作“太尉”,读作“除检校太尉,仆射郑余庆代其位”。颇谬。赵宗儒未曾为检校太尉。

例4《广记》卷三四二《独孤穆》(出《异闻录》):“伊彼维阳,在天一方。”

按:《四库》本改“阳”作“扬”。维阳即维扬,扬州也。《岑嘉州诗》卷一《万里桥》:“成都与维阳,相去万里地。”《白居易集》卷三三有诗题作《偶于维阳牛相公处觅得筝,筝未到,先寄诗来,走笔戏答》。牛相公即牛僧孺,为淮南节度使。淮南节度使治扬州。《古今说海》说渊部别传二十七《独孤穆传》之“维阳”,《四库》本亦改作“维扬”。

例5《广记》卷七八《白皎》(出《异闻集》):“明日,皎果至,黄冠野服,杖策蹑履,姿状山野,禽兽为祖。”

按:禽兽为祖者,乃原始民族之图腾崇拜,若蛮族以狗(盘瓠)为始祖也。钞宋本作“禽鸟侪伍”,亦通。《四库》本改“祖”为“匿”,误。

例6《广记》卷九六《金刚仙》(出《传奇》):“果睹枳首之虺,长可数十丈,屈曲蹙怒,环其蛛穴,东西其首。”

按:汪校本据下文改“枳”作“双”。《四库》本改作“九”,乃是因《楚辞•天问》“雄虺九首,儵忽焉在”而改。皆不明“枳首”之义。枳首即双首。《尔雅•释地》:“中有枳首蛇焉。”郭璞注:“歧头蛇也。或曰今江东呼两头蛇,为越王约发。亦名弩弦。”

例7《广记》卷三七○《王屋薪者》(出《潇湘录》):“老僧作色曰:‘须要此等人,设无此等,即顿空却阿毗地狱矣。’”

按:《四库》本改“阿毗”为“阿鼻”。阿毗地狱即阿鼻地狱,音译不同也。意译为无间地狱。佛教谓有八大地狱,无间地狱为第八,地狱之最苦者。唐天竺三藏菩提流志译《不空罥索神变真言经》卷一《母陀罗尼真言序品第一》:“若有有情造极恶业……是人应堕阿毗地狱,经无数劫,受无间苦。”四库馆臣不晓“阿毗”为何,遂妄改为人所熟知的“阿鼻”。

例8《广记》卷一七《薛肇》(出《仙传拾遗》):“月余,肇复来曰:‘子有骨箓,值吾此药,不唯愈疾,兼可得道矣。’乃授其所修之要,此人遂登五老峰访洞府而去。”

按:“子有骨箓,值吾此药”八字,黄本作“子有骨箓仙吾此药”,乃讹“值”为“仙”,《四库》本改作“子有名仙箓,吾此药”。“吾此药”与下文连读。骨箓谓有仙骨而名登仙箓。《广记》卷六一《庞女》(出《仙传拾遗》):“汝有骨箓,当为上真。”《云笈七签》卷一○五《清灵真人裴君传》:“有仙名骨录者,乃得见此二书。见之者仙,为之者真。”馆臣不明骨箓之义而妄改。

例9《广记》卷三八《李泌》(出《邺侯外传》):“自是多绝粒咽气,修黄光谷神之要。”

按:《四库》本“黄光”改作“黄老”,乃以“光”为“老”字之讹。《汉书•五行志下之上》:“黄者,日上黄光不散如火然,有黄浊气四塞天下,蔽贤绝道,故灾异至绝世也。”《开元占经》卷五《日占一•日变色》:“《荆州占》……又曰:‘日色赤黄,其月旱。’又曰:‘有黄光照下國,有土水若流血,名王死之。……’”黄光盖指占气之术,馆臣误校。

例10《广记》卷四八八《莺莺传》:“兼乱絲一絇,文竹茶碾子一枚。”

按:《四库》本改“絇”为“约’。 约,束也。唐代以絇为丝之单位,《新唐书•百官志三》:“丝五两为絇。”两,匹。

2,不明词义妄改例

例1《广记》卷七三《周贤者》(出《记闻》):“今灾祥已构,不久灭门,何求之有?”

按:《四库》本“祥”改作“殃”。祥,亦有灾义。《左传》昭公十八年:“将有大祥,民震动,国几亡。”杜预注:“祥,变异之气。”

例2《广记》卷一七一《苏无名》(出《纪闻》):“尉白其故,长史大悦,降阶执其手曰:‘今日遇公,却赐吾命。请遂其由。’”

按:《四库》本“遂”作“道”,盖以其为误字。遂,申明,说明。《国语•晋语八》:“是遂威而远权,民畏其威而怀其德,莫能弗从。”韦昭注:“遂,申也。”

例3《广记》卷三四八《韦齐休》(出《河东记》):“仆生前忝有科名,粗亦为人所知。死未数日,便有一无名小鬼赠一篇,殊为著钝。然虽细思之,已是落他物境。”

按:“然虽”《四库》本改作“虽然”。然虽,义同“虽然”。 《晋书》卷三六《卫恒传》:“河间张超亦有名,然虽与崔氏同州,不如伯英之得其法也。”《宋书》卷九三《隐逸•陶潜传》:“然虽不同生,当思四海皆弟兄之义。”

例4《广记》卷三四八《李全质》(出《传异记》,钞宋本作《博异记》):“紫衣人承间谓全质曰:‘适蒙问所须,岂不能终诺乎?’”

按:承间,趁机会。《楚辞•九章•抽思》:“愿承间而自察兮,心震悼而不敢。”《史记》卷五五《留侯世家》:“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四库》本改作“乘间”,虽意思相同,然不明“承间”之义而改则妄矣。

例5同上:“其人每以其前路物导之,或曰树,或曰桩,或曰险,或曰培塿,或曰穷,全质皆得免咎。”

按:“穷”《四库》本妄改作“沟”。穷,谓无路可行。

例6《广记》卷二三○《王度》(出《异闻集》,原题《古镜记》):“汴主人张琦,家有女子患,入夜,哀痛之声,实不堪忍。”

按:《四库》本“患”下补“病”字。患,生病。萧瑀《金刚般若经灵验记•袁志通》:“贞观八年正月二十八日,身患,至二月八日夜命终。”张鷟《朝野佥载》卷四:“渤海高嶷巨富,忽患月余日,帖然而卒。”

3,以意妄改妄补例

例1《广记》卷一六六《吴保安》(出《纪闻》):“乃取两板,各长数尺,令仲翔立于板,以钉自足背钉之,钉达于木。”

按:“自”原作“其”,汪绍楹点校本据明钞本改作“自”。《古今说海》说渊部别传四《吴保安传》、《逸史搜奇》乙集三《吴保安》亦作“自”。显然“其”乃“自”字形讹。《四库》本改作“贯”,《考证》:“‘以钉贯足背钉之’,刊本‘贯’讹‘其’,今改。”无校改依据,纯为臆测。

例2《广记》卷三三一《刘洪》(出《记闻》):“个树枝条朽,三花五面啼。移家朝度日,谁觉□。”

按:汪校:“谁觉□陈校本作逸□迟。”黄刊本“觉”下为三阙字。钞宋本作“谁觉□□□□□□速”。《才鬼记》卷三《辅国将军》(末注《记闻》)“谁觉”下注“缺”字,下文为“迷”字。《四库》本作“谁觉夕阳低”,妄补也。

例3《广记》卷四一八《震泽洞》(出《梁四公记》:“忽仿佛说得归路,寻出之。”

按:“说”字陈鳣校宋本作“记”,《古今说海》说渊部别传十二《震泽龙女传》、《逸史搜奇》癸集一《震泽龙女》、《广艳异编》卷二《震泽龙女》、《五朝小说•唐人百家小说》传奇家《震泽龙女传》等均同。《四库》本改作“识”,无据。

例4《广记》卷三三二《唐晅》(出《通幽记》):“答曰:‘隐显道隔,相见殊难。亦虑君亦有疑心,妾非不欲尽也。’”

按:“亦有”之“亦”字衍,《鬼董》卷五、《古今说海》说渊部别传二十六《唐晅手记》、《逸史搜奇》戊集十《唐晅》、《广艳异编》卷一○《唐晅手记》、《才鬼记》卷三《唐晅妻》、《情史類略》卷八《唐晅》、《太平广记钞》卷五八 无此字。《四库》本改“亦有”作“或起”。

例5《广记》卷三○九《蒋琛》(出《集异记》,明钞本作《纂异记》):“屈原曰:‘湘江之孤魂,鱼腹之余肉,焉敢将喉舌酬对相国乎?……’”

按:“屈原曰”三字谈本阙,汪绍楹校本据明钞本、陈校本补。钞宋本亦作“屈原曰”。《四库》本作“原正色曰”,乃以意自补。

例6同上:“愿持精卫衔石心,穷取河源塞泉脉。”

按:“取”字原阙,汪校本据陈校本补。黄本作“穷兮河源”。《四库》本改作“穷河源兮”(《太平广记钞》卷五三《江湖溪三神》亦作“穷河源兮”)。《考证》:“‘愿持精卫衔石心,穷河源兮塞泉脉’,刊本‘兮’字讹在‘穷’字下,今改。”所言刊本实系黄本。黄本补“兮”已不确。《考证》乃又以意改之。《全唐诗》卷八六四水神《霅溪夜宴诗》“取”作“断”,亦属妄补。

例7《广记》卷五○《嵩岳嫁女》(出《纂异记》):“汉主曰:‘奈百姓何?’(唐玄宗)曰:‘上帝亦有此问,予一表,断其惑矣。……其表云……’汉主曰:‘表至嘉,弟既允许,可矣(以)前贺诛锄矣。’”

按:“弟”字钞宋本、《虞初志》卷四、《绿窗女史》卷一○、《艳异编》卷四之《嵩岳嫁女记》作“第”。第,若,如果。《左传》哀公十六年:“楚国,第我死,令尹、司马,非胜而谁?”《四库》本改作“帝”,则指上帝,殊失原意。

例8《广记》卷四二○《陶岘》:“及遇古剑,长二尺许;又玉环,径四寸;及海船昆仑奴,名摩诃,善游水而勇捷。遂悉以钱而贯之……”

按:黄本、《广艳异编》卷二四《陶岘》“贯”作“贳”,是也。《四库》本改作“买”,义不误,然亦属意改。

例9《广记》卷一九五《红线》(出《甘泽谣》):“然则扬威玉帐,坦其心豁于生前;熟寝兰堂,不觉命悬于手下。”

按:“坦其”讹,《甘泽谣》今本及《说郛》卷一九《甘泽谣》作“但期”。《四库》本改作“讵知心豁于前生”,妄也。

例10《广记》卷六八《封陟》(出《传奇》):“虚争意气,能得几时。恃顽韶颜,须臾槁木。”

按:“顽”字讹,钞宋本、《古今说海》说渊部别传十四《少室仙姝传》、《艳异编》卷四《少室仙姝传》、《逸史搜奇》戊集九《少室仙姝》作“赖”,是也。《四库》本妄改作“此”。

例11《广记》卷九六《金刚仙》(出《传奇》):“忽有数岁小儿跃出,就手覆之曰……”

按:“数岁”谈本原为阙字,汪校本据陈校本补。《四库》本妄补作“青衣”。

例12《广记》卷一七一《袁滋》(阙出处,今见《剧谈录》卷上):“某疑此事未了,更请相公详之。

按:“相公”之“相”字原阙,汪校本据明钞本补,钞宋本亦作“相”,《四库》本补作“为”,无据。《剧谈录》今本作“相国”。相国、相公,均指宰相。李勉德宗时以司徒平章事,见《旧唐书》卷一三一本传。

4,误读文意妄改例

例1《广记》卷二二《仆仆先生》(出《异闻集》):“或以告刺史李休光,休光召明珪而诘之曰:‘子之甥乃与妖者友,子当执。’其舅因令弁往召之。”

按:《四库》本改“舅”为“咎”,连上读。前文云:“仆仆先生……家于光州乐安县黄土山……开元三年,前无棣县令王滔,寓居黄土山下,先生过之,滔命男弁为主,善待之,先生因授以杏丹术。时弁舅吴明珪为光州别驾,弁在珪舎。”吴明珪乃王弁舅,原文甚明,馆臣误读原文而改。

例2《广记》卷四八八《莺莺传》:“将行之再夕,不可复见,而张生遂西下。数月,复游于蒲,会于崔氏者又累月。”

按:《侯鲭录》卷五《元微之崔莺莺商调蝶恋花词》、《元氏长庆集补遗》卷六《莺莺传》、《艳异编》卷一七《莺莺传》、《绿窗女史》卷五《莺莺传》、《万锦情林》卷三《会真记》、《五朝小说•唐人百家小说》琐记家《会真记》、《重编说郛》卷一一五《会真记》、《情史类略》卷一四《莺莺》、《雪窗谈异》卷三《会真记》、《唐人说荟》第十二集《莺莺传》、《龙威秘书》四集《莺莺传》、《删补文苑楂橘》卷一《崔莺莺》“下”作“不”,连下读。《四库》本改“下”作“不”,《考证》:“‘不数月复游于蒲’,刊本‘不’讹‘下’,据《会真记》改。”西下谓自蒲州西下长安,原文不误。此为异文,改之不当。

例3《广记》卷四二九《丁嵓》(出《集异记》):“尔若损我,固激怒众人。我气未绝,即当薪火乱投,尔为灰烬矣。尔不若从吾,当启白太守,舍尔之命。”

按:汪绍楹校:“不若二字原倒置,据明钞本改。”《四库》本改作“尔若不然”,“吾”连下读,误。《虎荟》卷三作“尔不若从我”,是也。

例4《广记》卷二六《叶法善》(出《集异记》及《仙传拾遗》):“灯影之盛,固无比矣,然西凉府今夕之灯,亦亚于此。”

按:“亦”字《四库》本改作“不”。《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卷三九《叶法善》云:“西凉府今夕之灯亦可亚。’《广记》卷七七引《广德神异录》云:“惟凉州信为亚。”作“不”误也。

二、《古今说海》妄改例

《古今说海》,明陆楫等编,刊于嘉靖五十三年甲辰岁(1544)。清道光元年(1821)酉山堂主人邵松岩重刊。此书分类选编小说及笔记,凡四部七家一百三十五种,二百四十二卷。其中说渊部别传家六十四卷,绝大部分为唐代传奇作品,主要据《太平广记》辑录。由于所用《广记》是古本,视谈本为佳,故而校勘价值极大。笔者校辑唐传奇,多参校《说海》。《四库全书》所收《古今说海》,据《提要》云,乃嘉靖甲辰本,亦多有误校妄改处。

例1别传九《赵合传》:“元和十三年,分守五原。为犬戎三十万围逼城池之四隅,兵各厚数十里。连弩洒雨……城中负户而汲者,矢如猬毛。”

按:“城中负户而汲者,矢如猬毛”,《四库》本作“城危若累卵,大有瓦解之势”,所据不详,疑为妄改。

例2别传十三《袁氏传》:“张生……又曰:‘弟之忖度,何以为异?’恪曰:‘岂有袁氏海内无瓜葛之亲哉?又辨慧多能,如是以为验。’遂告张曰……”

按:“恪”《广记》卷四四五引《传奇》误作“张”,《艳异编》卷三二《袁氏传》、《绿窗女史》卷八《袁氏传》、《逸史搜奇》乙集十《袁氏》、《稗家粹编》卷七《袁氏传》皆同《说海》作“恪”,《四库》本乃据《广记》改作“张”,颇谬。恪,孙恪。张,恪表兄张闲云。

例3同上:“张又曰:‘吾有宝剑……诘朝奉借,倘携密适,必睹其狼狈,不下昔日王君携宝镜而照鹦鹉也。……’”

按:“适”《广记》原作“室”,《艳异编》、《绿窗女史》、《逸史搜奇》皆作“适”。适,往也。《四库》本据《广记》改作“室”,误。

例4别传二十《张无颇传》:“王(广利王)曰:‘张郎不同诸婿,须归人间。……番禺地近,恐为时人所怪。南康又远,况别封疆,不如归韶阳甚便。’无颇曰:‘某意亦欲如此。’遂具舟楫,服饰异珍,金珠宝玉无限。曰:‘唯侍卫辈即须自置,无使阴人,此减算耳。’”

按:“无限”二字《广记》卷三一○引《传奇》作“无颇”,钞宋本作“无限”,是也。《四库》本乃据《广记》改作“无颇”,大谬。“遂具舟楫”云云及“曰唯侍卫辈即须自置”云云,主体乃是广利王,馆臣误读文意。《艳异编》卷二《张无颇传》及冯梦龙《增补燕居笔记》卷九《张无颇传》删“无颇”二字,《燕居笔记》并在下文“曰”上加“王”字,虽删改无据倒也未乖原意,不似四库馆臣之愚拙也。

例5别传三十二《润玉传》:“义起曾历许多年,张硕凡得几时怜。”

按:义起即弦超,字义起,神女成公智琼嫁之。《新辑搜神记》卷七《成公智琼》:“魏济北国从事掾弦超,字义起。以嘉平中夜独宿,梦有神女来从之。自称天上玉女,东郡人,姓成公,字智琼。早失父母,天帝哀其孤苦,遣令下嫁从夫。”下句之张硕,神女杜兰香嫁之,见东晋曹毗《杜兰香传》,皆人神遇合之典。《四库》本改“义起”作“天台”,谓为刘晨、阮肇天台遇合仙女故事,颇谬。《香艳丛书》十三集卷四《沈警遇神女记》改作“刘郎”,其妄一也。

例6别传三十八《曾季衡传》:“五原分袂真胡越,燕拆莺离芳草竭。”

按:《广记》卷三四七引《传奇》“胡”作“吴”,朝鮮成任編《太平通載》卷六五引《太平广记》、《类说》卷三二《传奇•曾季衡》、《万首唐人绝句》卷六六王使君女《赠崔(曾)季衡》,皆作“胡”,可证“吴”之为误。古以“胡越”喻指相隔遥远。《淮南子•俶真训》:“六合之内,一举而千万里。是故自其异者视之,肝胆胡越,自其同者视之,万物一圈也。”高诱注:“肝胆喻近,胡越喻远。”李白《送友人游梅湖》:“莫惜一雁书,音尘坐胡越。”薛据《出青门往南山下别业》:“怀抱旷莫伸,相知阻胡越。”文中王丽真葬洛阳北邙山,与五原相隔遥远,故言“胡越”。若言“吴越”,二国相邻,不得喻远也。《四库》本乃据《广记》改为“吴越”。

例7别传四十六《李清传》:“幸天未录吾魂气,行将又及生辰,吾固知尔辈果营馈续之财,吾所以先期而会,盖止尔之常态耳。”

按:“果营馈续之财”,《广记》卷三六引《集异记》作“又营续寿之礼”,《四库》本改同《广记》。续寿,添寿也。《类说》卷一九《骇闻录•知县生日》:“知县之生日……至日,各持缣献之,曰续寿衣,宰一无所拒。”作“馈续”亦不误,馈赠续寿之谓。此为异文,不可轻改。

例8同上:“苟尔辈之志不可夺,则从容所欲而致之,可乎?”

按:“从容”《广记》作“从吾”,《四库》本改同《广记》。从容,顺从之意。

例9同上:“冥寞深远,不测纪极。况山精木魅,蛇虺怪物,何类不储。忽以千金,自绝而投,岂久视永年之阶乎?”

按:“忽以千金,自绝而投”,《广记》作“忍以千金之身,自投于斯”,钞宋本作“忍以千金之身,而自绝投”。《四库》本亦据《广记》改。千金亦千金之身之意,猶言贵体、玉体。

三、他书妄改例

1,《前定录》

一卷,唐钟辂[9]撰。最早刊于南宋咸淳九年(1273)左圭编刊《百川学海》甲集, 1927年武进陶湘据咸淳本影刻。

《杜思温》:“及刘闢反叛,时思温在鹿头城,城陷,为官军所杀,家族不知所在也。”

按:《四库》本“刘闢”作“刘霸”,颇谬。《旧唐书》卷一四○《刘闢传》,载剑南西川节度使刘闢反叛事。

2,《甘泽谣》

一卷,唐袁郊撰。原书不存,今传一卷本乃明杨仪校订本,系据《太平广记》、《说郛》等辑录。毛晋刊于《津逮秘书》,《四库全书》即据毛刊本。又有《唐宋丛书》、《重编说郛》(卷一一五)、《学津讨原》等本。张海鹏《学津》本经过校订,以下引文据《学津》本。

例1《魏先生》:“先生乃取平陈乐器,与乐官苏夔、蔡子元等,详其律度,然后金石丝竹,咸得其所,内致清商署为(焉),大乐官敛帛二百段以酬之。”

按:《隋书》卷一五《音乐志下》:“开皇九年平陈,获宋、齐旧乐,诏于太常置清商署,以管之。求陈太乐令蔡子元、于普明等,复居其职。”《四库》本改“致”为“置”,当据《隋书》,然此言魏先生与太常乐官校定乐律后,送清商署保存,与《隋书》所叙有异,馆臣不察而误改。

例2同上:“凡为将帅者,幕建太一旗,驱无战之师,伐有罪之民……”

按:“有罪之民”,《广记》作“有民之罪”,《永乐大典》卷八五七○引《太平广记》作“有名之罪”,是也。《礼记•檀弓下》:“师必有名。”此其所本。《考证》:“《魏先生》条‘伐有名之罪’,刊本‘名’讹‘民’,今改。”。然《甘泽谣》《四库》本改作“有罪之国”,误甚。

例3同上:“李公……追思魏生之说,即日遂归于唐,乃授司农之官……”

按:“司农”《四库》本改作“光禄”。《旧唐书》卷五三《李密传》载密投唐后拜光禄卿,封邢国公,馆臣当据此而改。然小说家言不尽合乎史实,此非原文讹误,不能改之。

例4《许云封》:“是贵妃诞辰,上命小部音声乐长生殿,仍奏新曲,未有名。”

按:《新唐书•礼乐志十二》:“梨园法部,更置小部音声三十余人。帝幸骊山,杨贵妃生日,命小部张乐长生殿。”宜补作“张乐”。《四库》本改“乐”为“集”,纯系臆改。

3,《云溪友议》

唐范摅撰。今存三卷、十二卷本。三卷本有《四部丛刊续编》影印明刊本、民国十九年(1930)吴兴刘承幹刊《嘉业堂丛书》本。十二卷本当系南宋人所析,内容无异,有明商濬刊《稗海》本、清振鹭堂重刊《稗海》本、《笔记小说大观》本,《丛书集成初编》本(据《稗海》本排印)。1957年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据《四部丛刊》本排印,1959年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复以《稗海》本核勘排印。2000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唐五代笔记小说大观》即以上海编辑所排印本为底本,又据《稗海》本、《四库全书》本、《太平广记》校改。《四库全书》本为三卷本,底本不详,《提要》提到商濬《稗海》,文字多据《稗海》本校改。

例1卷上《江都事》:“真壮士也,可以扑杀西域健胡。”

按:“西域健胡”《稗海》本作“西胡丑夷”。《四库》本作“西域健儿”,乃馆臣所改,避满讳也[10]。

例2卷中《辞雍氏》:“崔涯者……每题一诗于倡肆,无不诵之于衢路,誉之则车马继来,毁之则杯盘失错。……又嘲李端端……端端得此诗,忧心如病。使院饮回,遥见二子,蹑屐而行,乃道傍再拜……”

按:“使院饮回”《四库》本前加“涯”字,乃误读文意。

例3卷中《三乡略》:“王条:‘浣纱游女出关东,旧迹新词一梦中。槐陌柳亭何限事,年年回首向春风。’”

又《弘农忿》:“(柳棠)开成二年上第后归东川……柳每于东川席上,狂纵日甚,干忤杨公(东川节度使杨汝士)……东川益怒,为书让其座主高锴侍郎曰:‘柳棠者,凶悖嚚竖,识者恶之。狡过仲容,才非犬子。且膺门之贵,岂宜有此生乎?’小宗伯(礼部侍郎高锴)曰:‘某滥司文柄,以副悬旄,夙夜竞(兢)惶,恐招讪谤。是以搜求俊彦,冀辅聪明,不敢蔽才,与棠及第。’东川又书曰:‘……前书云不敢蔽才,何必一柳棠矣!若以篇章取之,寜失于何植、王条也?’”

按:此两处“王条”,《四库》本均改作“王涤”。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六七《王涤》:“涤字用霖,及景福进士第。”《全唐诗》卷七二六王涤小传:“王涤字用霖,琅琊人。景福中擢第,累官中书舍人,后终于闽。”据黄滔《黄御史集》卷五《丈六金身碑》及卢光济《王涣墓志铭》(《全唐文补遗》第一辑),天祐三年(906)、四年王涤为中书舍人,时在闽。贯休《禅月集》卷四有《寄王涤》诗。王涤昭宗景福中(892—893)擢第,而高锴知贡举在开成元年(836)至三年,去景福中已五十多年,王涤焉得于高锴门下应举而遭黜落?前所云何植则当其时,《剧谈录》卷下《元相国谒李贺》云:“自大中、咸通之后,每岁试春官者千余人,其间章句有闻,亹亹不绝。如何植、李玫、皇甫松……皆苦心文华,厄于一第。”凡举二十九人,称大中、咸通者,粗略而言,开成、会昌亦应在内。《三乡略》载无名氏三乡咏,作于会昌壬戌岁(二年,842)仲春,王条和三乡诗“浣沙游女出关东”云云,自亦在此时,则王条于开成间应举落第自属可能。《云溪友议》诸本俱作“王条”,《诗话总龟》前集卷一五引《云溪友议》亦同。王条、王涤显非一人。王涤卒于天祐四年后,以天祐四年计,去开成元年七十一年,去会昌二年六十五年,时代渺不相及。《唐诗纪事》、《全唐诗》均将王条和三乡诗属之王涤名下,大误[11]。疑《云溪友议》传本或误“条”为“涤”,计有功不察,遂生此误。

4《续仙传》

三卷,杨吴沈汾撰。今存明正统《道藏》本。《四库全书》所收不详何本,《提要》云“旧本题唐溧水令沈汾撰”,而《道藏》本自序题“朝请郎前行溧水县令沈汾撰”,则《四库》本似非《道藏》本。《云笈七签》卷一一三下节录《续仙传》二十五人(原书三十六人),系节本。

例1卷上《谢自然》:“忽风转,船乃投易澳中。”

按:“易”字讹,《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后集卷五《谢自然》作“一”,宜据改。《四库》本作“入”,疑为馆臣妄改。

例2卷中《孙思邈》:“高宗后无可制授承务郎,致之尚药局,不就。”

按:《七签》、《真仙通鉴》卷二九《孙思邈》“无可”作“无何”,宜据改。无何,不久。《四库》本改“无可”为“又降”,读作“高宗后又降制授承务郎”,妄也。

例3卷中《李珏》:“人有籴之与籴,珏即授之以升斗,俾令自量。”

按:“人有籴之与籴”,前一“籴”字,《真仙通鉴》卷三五《李珏》作“粜”,是也。粜,卖出谷米;籴,买进谷米。《四库》本作“人有向之乞籴”,当为馆臣妄改。

例4卷下《闾丘方远》:“我舍大涤洞,归隐灊山天柱源也。”

按:“天柱源”《四库》本改作“天柱山”。《七签》、《洞霄图志》卷五《闾丘玄同先生》、《真仙通鉴》卷四○《闾丘方远》皆作“天柱源”,盖馆臣妄改。灊山,县名,即今安徽六安市。《太平寰宇记》卷一二九《寿州》:“六安县……本春秋时楚之灊县地也,在汉为盛唐县,属庐江郡。……隋改为霍山县,唐开元二十七年改为盛唐,从旧名也。梁改为灊山县,后唐同光初复旧。”灊山县有天柱源,明章潢《图书编》卷六○《灊岳》:“灊岳在潜山县西北二十里,一曰天柱山,一曰灊山,一曰皖山。……有峰三十有七,其最奇者在灊山……天柱源,在朝天峰下,乃闾丘方远栖处。”

5《绀珠集》

十三卷,《四库》本题宋朱胜非撰[12]。

卷四《八宝记》,小字注:阙名。

按:《考证》卷五五:“《八宝记》,刊本脱‘八’字,据《文献通考》增。”《重编说郛》卷九七《宝记》,署阙名,即取《绀珠集》之本。《类说》卷七作《唐宝记》,不著撰人,摘录《八宝》一段。又《岁时广记》卷二八、《纬略》卷二及卷一○、《锦绣万花谷》前集卷四及后集卷一、《古今合璧事类备要》前集卷一七均引有《唐宝记》,以《岁时广记》最详。《文献通考•经籍考》故事类于杜确《楚宝传》下著录《八宝记》一卷,引陈氏曰:“无名氏,大观二年。”乃钞自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遂初堂书目》谱录类亦有此书著录。《八宝记》乃北宋书,所记为徽宗大观八宝事。《宋史》卷一五四《舆服志六》载:“绍圣三年,咸阳县民段义得古玉印,自言于河南乡刘银村修舍,掘地得之,有光照室。四年,上之……所献玉玺,色绿如蓝,温润而泽,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诏以五月朔受传国宝,命章惇书玉检,以‘天授传国受命之宝’为文。徽宗崇宁五年,有以玉印献者。印方寸,以龟为钮,工作精巧,文曰‘承天福延万亿永无极’。……名为镇国宝。大观元年,又得玉工,用元丰中玉琢天子、皇帝六玺……镇国、受命二宝,合天子、皇帝六玺,是为八宝。”《宋史》卷二○《徽宗纪二》:“(大观)二年春正月壬子朔,受八宝于大庆殿。”此八宝与唐八宝了不相干。《绀珠集》之《宝记》,所脱者必是“唐”字,即《唐宝记》也,馆臣不明而妄补。

对于《四库全书》乱改古书,前贤早已发现,提出过严厉批评。孙楷第曾指出:《四库全书》“传写固多错误,校勘亦疏忽之至;亦有删略序题,私改文字,浸失原书本来面目者。”[13]鲁迅也说:“清朝的考据家有人说过,‘明人好刻古书而古书亡’,因为他们妄行校改。我以为这之后,则清人纂修《四库全书》而古书亡,因为他们变乱旧式,删改原文……”[14]郭伯恭出语更为尖刻:“《四库》纂修时……不但编辑工作避难就易,敷衍了事,而所收书,尤恣意窜改,使无违碍。其甚者,今试以原书比勘,几疑为二书。……由前言之,则《四库全书》诚非精校写定之本;由后言之,则《四库全书》且为改定之本。《四库全书》之真正价值,不过如此。昔人以明人好刻古书,妄行校改,而有‘古书亡’之叹,吾则以高宗纂修《四库全书》,变乱旧式,抽删涂乙,而更叹古书之面目,于斯扫地无存矣!”[15]以上所列《四库》妄改五十余例,只涉及《太平广记》等几种书,而且所举校例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尽管如此已是触目惊心,确实使人不免生“古书亡”之叹。

乾隆三十七年朱筠上奏建议设馆校书,即提出“著录校雠当并重也”的原则,并建议选拔人员应“择其尤专长者,俾充斯选”[16]。四库全书馆历任馆职人员多达三百六十余人,其中不乏通学硕儒。然而毕竟良莠不齐,“校雠者未必为有学之人”[17],所以才大量出现“妄行校改”的情况。笔者经常提醒学生,使用《四库全书》务必小心,最好用其他好的本子核对,就是因为屡屡发现《四库》乱改古书,对它极不信任。

校书必须通晓校勘知识,遵循校勘规范,必须善于利用各种文献解决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问题,也必须对所校古籍有深入的专门研究,学识和经验对校书至关重要,舍此不得言校书也。四库馆臣之乱改古书,实在宜引为镜鉴。

注释:

[1]乾隆四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上谕。《四库全书总目卷首》,中华书局,1987年,第5页。

[2]说详李剑国《新辑搜神记》卷二一,中华书局,2008年二印本,第358页;李剑国《古小说文献的甄别、使用与整理——以〈异苑〉及〈搜神记〉为例》,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中国古代小说研究中心《中国古代小说研究》第二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第268页。

[3]此本刻于乾隆十八年(1753),为袖珍本。

[4]此本前有黄晟序,当以黄晟刊本为底本,然改字颇多。1995年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影印上海进步书局《太平广记》石印本。

[5]见严一萍《太平广记校勘记序》,《太平广记校勘记》,台北艺文印书馆,1970年,第9页。

[6]见张国风《太平广记版本考述》,中华书局,2004年,第56页。

[7]乾隆三十七年(1772)诏设四库全书馆,次年正式设馆开修,此时黄晟刊本已行世二十年。

[8]《太平广记考证》卷七二《太平广记》部分所列校记数量很少,绝大部分改动处并未出校。

[9]《新唐书•艺文志》小说家类、《通志•艺文略》传记冥异类作钟簵。

[10]乾隆四十二年十一月十四日上谕:“前日披览四库全书馆所进《宗泽集》,内将‘夷’字改写‘彝’字,‘狄’字改写‘敌’字。昨阅《杨继盛集》内,改写亦然。而此两集中又有不改者,殊不可解。‘夷狄’二字屡见于经书,若有心改避,转为非理。……且宗泽所指系金人,杨继盛所指系谙达,更何所用其避讳耶?”(《四库全书总目卷首》,第5页)但实际上馆臣凡遇此类字眼往往改避。

[11]王仲镛《唐诗纪事校笺》:“‘王涤’,《云溪友议》作‘王条’,按《新唐书》卷七二中《宰相世系表》:‘涤字用霖。’与《纪事》合。作‘王涤’是。”说非。中华书局,2007年,第7册2258页。

[12]《提要》云:“不著撰人姓名。案晁公武《郡斋读书志》亦载有此书十三卷,称为朱胜非编……则此书当为胜非所撰。然书首有绍兴丁巳灌阳令王宗哲序,称《绀珠》之集不知起自何代,建阳詹寺丞出镇临汀,命之校勘,将镂板,以广其传云云。考丁巳为绍兴七年,而《宋史》胜非以绍兴二年入相,寻罢去。五年复起知湖州,引疾归,废居八年而卒。是宗哲作序时胜非方以故相里居。若此书果出其手,不应刊校之人,俱不能详知姓氏,于情理殊为可疑。或公武所纪有误,未可知也。”

[13]孙楷第《论教育部选印四库全书》,1933年8月22日《北平晨报•北晨学园》。转引自郭伯恭《四库全书纂修考》,国立北平研究院史学研究会1937年版,上海书店影印,1992年,第230页。

[14]鲁迅《且介亭杂文•病后杂谈之余——关于“舒愤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5年,第179页。

[15]《四库全书纂修考》,第235页。

[16]朱筠《笥河文集》卷一《谨陈管见开馆校书折子》,《丛书集成初編》,中华书局,1985年,第3—4页。

[17]孙楷第《论教育部选印四库全书》,1933年8月22日《北平晨报•北晨学园》。转引自郭伯恭《四库全书纂修考》,国立北平研究院史学研究会1937年版,上海书店影印,1992年,第23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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